第一卷

周五·白天

第一卷  周五·白天 在我们班里,矢野同学之所以被欺负,可能和班里同学的团结少不了关系。

 第二天,果真如同矢野所说从早上便开始下雨了。

 下雨天,我撑着伞去上学。虽然想和往常一样骑自行车,但撑伞骑车会被老师啰唆,而同伴里也没有穿雨衣的人,会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虽然这样去学校路上会多花点时间,但对于不需要睡眠的我来说,也不存在早起的艰难,于是我打算吃个早餐,慢悠悠去学校。我今天比往常更觉得饥饿,吃掉了四块土司。是不是因为喷过火的缘故呢?

 我听着装满流行音乐的耳机里传来的歌曲,不知不觉间抵达了学校。

 下雨天,不仅有那种父母开车送来上学的孩子,还有我这种徒步来的学生,所以拖到快迟到才来的人很多。我相对来得算早,门口换鞋的地方相对人少。

 我在室外甩干雨伞的水滴,叠好伞才进来。面前站着从头到尾湿淋淋的矢野。

 出乎意料的相遇一定让我表情僵硬。拧着裙子的水的矢野看着我,美滋滋地笑着说,“早上、好。”

 矢野总是习惯跟班里同学不必要地打招呼。明知如此,我还是不经意有一瞬间愣住了,身边没有任何班里的同学实在算是我走运。

 “雨伞、被人拿、走了。”

 我好不容易在她诉说完自己的悲惨遭遇之前回过神来。移开目光,我将眼神投向自己的鞋箱处。

 在我视线的一角,就算视而不见,也知道矢野仍然露出了一个美滋滋的微笑。我正想着这家伙果然很奇怪,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声音。

 “矢野同学早上好,借你毛巾擦擦,来保健室吧。”

 “谢、谢老、师。”

 原来如此,是能登刚好上班。感谢她的及时出现。这样的话,我不想和她有任何纠缠的愿望与不想看到她全身湿透的愿望都能实现。万岁万万岁。

 到了教室,果真半数以上的同学都来了。先来的以声音洪亮的高尾为一组的男生们,还有以昨天责怪了井口的以中川为主的女生们,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谈论弄坏班里同学雨伞的事情。

 我装作没在听的样子,将伞装进柜子里。

 如果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会被担心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于是我和坐在旁边的工藤聊了聊昨晚的电视剧。是某部有些千回百转但其实很俗套的恋爱剧。听说很流行,我就从第二集开始看了一下。说实话,看到现在不知道这部剧哪里好,但实在无意反驳提起这部剧就露出虎牙称赞的女生好友们。

 过了一阵,笠井进来了。他以一种绝妙的方式向全班同学打招呼,我也跟着伸出手来。不知道是不是暗暗计算了时机,就在笠井去柜子里放包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接着悄绪激昂得像在罚以天诛的高尾说:“那家伙在换鞋的地方全身湿透了。”

 大家顺着我的话音笑了起来。太好了。我感受到了雨天所带来的异常感和班里同学莫名高涨的情绪。毕竟我们关上了窗子就是为了避免淋湿,教室立刻有了种秘密基地的感觉,班级比往常更有了团结感。

 我曾偶尔听到老师们谈论说,我们班相对来说,是个很好的班级。

 如果排除矢野的事情,的确是这样。我能明白老师们的意思。虽然我们班也有元田那种偶尔乱来、轻微违反校规的人,但绝对没有使用暴力或者闹到警察局的家伙。因此我们的班级真的还算不错。

 团结。如果将矢野算作一颗老鼠屎,那么剩下的人无疑有着不让老鼠屎坏掉一锅汤的大义凌然。所以这是个不错的班级。

 “要是让绿川看到就好了。”高尾说。

 我也接了一句“是啊”。

 虽然并非想让矢野成为牺牲品,但闹成这样也是矢野自身的问题。是她自己的行为所引起的。导致这场欺凌的源头竟然是绿川,只能说矢野实在是在笨拙了。

 其实,她对绿川做的一切之所以糟糕,并不仅仅是因为大家都非常喜欢绿川。

 “早上好!”

 忽然看到笠井笑容满面地对着教室后方打招呼,我回头看,恰好看到了来上课的绿川。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而我们却顺着她的回应简单地打起招呼。不知道在绿川心里是以什么频率和规则在回应,总之她又回了一个“嗯”,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单独得到一个“嗯”的笠井虽然不想被我们发现,但还是能看出他脸上露出了比刚才更甜的笑容。那不是对我们所展现的那类微笑。太明显啦。在大家面前。

 笠井,毫无疑问是这个班级的中心人物。在这个以对矢野的敌意所聚集起来的班级里,他站在最中心。

 然而,笠井对从未对矢野有过实质上的报复。

 笠井和矢野的关系,无非是在这个班里,笠井是对矢野最生气的那个人。

 这个集体有意识,对矢野来说无疑是场悲剧。团结一心。

 “早上、好。”

 在视线的一角,被或许是从保健室里借来的宽松运动衣所包裹着的矢野美滋滋地笑着登场了。谁也没理她。取而代之的——这么说可能也有些奇怪——是高尾那响亮得全班都能听到的咂舌声。矢野带着这个笑脸抱着书包,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坐下就“呀!”地一声站起来。最终投以目光,缺见她红色的运动裤的屁股的部分湿了。想必是我进来之前有人恶作剧了。矢野“敛——”地一声后,用这借来的运动服的袖子擦了擦凳子,然后坐下了。

 恶作剧的应该是高尾他们吧。如果是他的话,刚才提到雨伞的话题时肯定也说到了。犯人是其他人。

 班里除了某个人(我)以外,大家无论白天夜晚都是人类。人类不会像机器一样全部做一模一样思考。

 大家虽然对于矢野的态度各有不同,但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明目张胆站在加害方的人。元田,高尾,或者昨天责备井口的那群女生。

 第二类是虽然敌意很明显,却比较能控制自己,只有矢野接近的时候才会表现敌意或者悄悄使坏。在我旁边变的工藤就是这类。这类人应该是班里最多的。

 第三类是,虽然觉得矢野不对但不会自己主动欺负,决定对她尽量做到视而不见的人。井口或者笠井,还有我算在其中。是比较稀少的一群人。

 除了矢野和绿川,班里的人大概能按照这三类来分。把矢野的椅子弄湿的应该是第一类或者第二类,尤其是第二类,和元田高尾不一样,藏在暗处,对矢野来说是最危险的。

 但其实也无所谓是谁做的。就算行为不同,大家的动机却几乎是同样的。除非是自告奋勇报上姓名,不追查真凶是这个班级的潜规则。我还想起了初一的时候,有老师说过,打朋友小报告是比欺凌更恶劣的事情。虽然这个理论是否正确也因人而异。

 临近上课铃声敲响,教室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教室里的确比起往常多了一些喧闹。我张望还没人的座位,发现今天井口没有来。

 这是少有的事。井口总是会提前来学校,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说悄悄话。之前的雨天我有见过她坐父母的车来,但即便如此,也太晚了。

 我一边和工藤聊着决定报考的高中之类的话题,一边担心着井口。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意着昨天发生的事。

 上课铃终于响起,临近上课才冲进来的是刚结束晨练的元田,以及捧着从图书室借来的书的绿川。他们刚就座,班主任便赶紧来,随即学习委员发号施令。

 就在“旷课”这个词语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一刻。随着一句轻声的“不好意思”,井口从教室前门进来了,坐在我往前数三个的座位的她,在大家的上课起立声中入了座。

 我看着井口的书包上总是挂着的龙猫钥匙链轻轻摇晃,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同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井口一定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进来的吧。她应该是害怕早晨那段时间会继续被

 昨天的事情所纠缠。

 “今天的值日生是安达和井口。”

 刚坐下来的井口正准备松一口气,却被叫了名字。对了,今天是井口值日。我们班第一堂课在别的教室上时,会将教室的钥匙交给值日生。今天的第一堂,是音乐课。我站起来,对老师说着“好的好的”,摁住正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的前桌的井口,上前接过钥匙。连说两遍“好的”是为了不想显得我在耍帅。

 我转过头去,对井口唇语般的一句“谢谢”报以微微一笑,她匆忙开始准备上课,我无意识地看着她,经过她的座位。

 就在那刻。

 她像痉挛一般抽搐着敲响了课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笠井幽默地说了一句“什么那么突然吓我一跳——”,事情被掩盖而过。

 所以,或许,注意到这一切的只有我。

 井口之所以使课桌与地面碰撞出激烈的声音,是因为她不停颤抖的手啪地砸响了课桌。

 我拿着钥匙,走到最后一排去坐下,感觉自己的胸腔天崩地裂。

 那是什么鬼。

 我不小心看见了。

 井口试图从课桌里拿出的笔记本。紧接着,看到笔记本封面的她,猛地用手掌遮住了封面。

 我没有看错。

 那和我昨天烧掉的矢野的笔记本一模一样。

 在井口的笔记本的封面上,被油性笔写下了漆黑的、残忍的话语。

 同伴,意识。

 直到班会结束,走出教室,我猛烈的心跳都没有减缓。“小安,怎么啦?肚子痛吗?”

 一天下来,我都在试图隐藏早上的震撼,打扫的时候却让笠井担心了。不想被发现自己的异常,于是我装作一脸疲惫地说:“做了一整天值日生累了。为什么一轮到我就是音乐课和体育课。”

 从那之后,每当看到井口都觉得她一脸消沉。然而谁也没留意这样的她。在井口的笔记本上乱写的十有八九是昨天责备她的那群女孩中的某个,或者全员。那些家伙似乎本来就在孤立井口,而其他人以为井口是因为昨天被责备了所以很消沉,没有太在意。

 总而言之,谁也没想过要去安慰她。

 帮助了矢野,被惩罚也是咎由自取。

 考虑到这个份上,我也没比平时多找她说过两句话。制裁、杀鸡儆猴,究竞要做到什么程度,可能每个人的拿捏的尺寸都不同,却都想避免自己的立场显得像在包庇井口。所以没办法。

 第五六节课结束后,是放学前的班会。今天除了矢野被无视,井口很低落以外,没什么特殊事情,班会最后以下周的联络事项和老师常说的“你们是考生啊!”而激昂结尾。

 明天放假,想到这里觉得轻松了不少。

 告别后,有社团活动的和准备去玩的人早早离开了教室。放学后的教室里,若在平时还有些人留下,聊着天或者偷偷吃零食。然而今天,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总是闲闹着留在教室的笠井他们去了食堂,其他人也一个个出了教室。

 一会儿工夫,教室里就只剩下当值日生的我和井口两人。平时和井口关系好的那群人,也因为怕卷入任何麻烦而早早离开。这个判断还是蛮正确的。我也察觉到不能轻易去触碰井口那无法名状的部分。在这种节骨眼上,良心之类的毫无意义。

 我俩认真地做了一会儿工作,却也觉得这样无声的沉默实在有些奇怪,于是我为了找点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打发时间。

 “好像有怪物出没哦。”

 井口一脸惊讶,不知道是对“怪物”这么蠢的词从我嘴里迸出而感到惊讶,还是对我找她搭话而感到惊讶。

 她虽然一言不发,但看向了我,于是我移开目光。

 “最近很多人都在传。晚上往外看,能看到黑色的巨大的怪物在走。就算用相机拍也拍不下来。”

 我想她至少应该给点反应吧。然而井口却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偷偷瞥了她一眼。随即无比后悔。

 她看似痛苦地,笑了一下。

 “谢……谢。”

 这断句有别于矢野的说话方式,是话语哽咽。我不知道她为何谢我。

 “谢什么?”

 “为了逗我开心,安达君竟然能讲这样的笑话,真让人意外。啊,不是说为了让我开心很意外,是说原来安达君会说‘怪物’这类非常孩子气的话题。”

 看着她脸上的苦笑,我觉得我搞砸了。

 我之所以能接受怪物这样的设定,因为有我就是怪物这个前提在。连笠井也说过不相信,是作为男生们之间的一句傻话在聊。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完全不知道怪物的真相的井口来说,当然只会认为我是没话找话。

 井口仍然带着那样的笑脸,声音微微颤抖地说:“被你看见了是吧?”

 我的心脏像今早一样怦怦直跳。u——你也别太在意了。”

 我也知道这是句毫无意义的安慰。如果大家都能不在意不需要在意的事情,每天能生活得更开心吧。正因为做不到,所以才如此痛苦地活着。

 “很快就会过去的。”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继续说点什么。沉默与弥漫在井口心中的情绪实在令人恐惧。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同样令人难以消化。

 “嗯,但是,没办法。”

 没办法,全班的所有人对于井口的境遇,应该都是这个感受吧。然而竟然连本人也这么想,令我有些意外。没办法,没办法,因为自己不小心帮矢野捡了橡皮所以没办法。违背了全班的团结所以没办法,就算被责备,就算被惩罚,也没办法。

 无数叠加在一起的没办法。不是没有人在意,而是大家装作没看到罢了。想到就连今天早上看到井口遭遇了什么,却还是决定不插手的我,仿佛是因为被谁监视着。

 原本应该是这样想的。然而我的情绪却没有完全被控制。

 “没办法,我也一样。”

 井口的呼吸变得比往常更深长。

 “我也对矢野做了同样的事情。”

 “.…视而不见?”

 井口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告诉了我昨天我们离开教室后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后,井口被女生们逼问,说她想装好人,就算她解释不是这么回事还是被责备。接着最后,让她证明自己也觉得矢野不是班级里的一员,在矢野的笔记本上写上那些话。她无法拒绝。所以就算她遇到同样的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听完,无话可说。

 井口似乎没有想过这会是意识到谁是犯人的矢野所做的报复。而且我还发现,她对我说着说着,变成了在向矢野道歉的口吻。平时无法对矢野道歉的那些话,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此刻,不禁流露。

 我不觉得井口和我说了这些会轻松一点。

 因为,我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班里,和大家格格不人的,是井口。

 井口最后说的那句话,或许是因为此刻只有我们在所以放松了警惕,也或许是自暴自弃。在这个教室里说出了不该说的一句话:

 “大家对矢野做着很过分的事情吧,很奇怪呢。”

 我语竭,停止了和井口的对话,重新开始做值日。不是我想忽略她,而是没办法。

 如果能在两者间坚定自己的立场,该多好。

周五·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