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1-20

第二卷  11-20

第二卷 11

距离百年祭还有五天。

亚莉纳正在蓊郁苍翠的森林深处行走着。

C级迷宫「永恒之森」。这座森林,有点特殊。

一般来说,「遗迹」指的是先人留下来的建筑物,但永恒之森只是普通的森林,却也被称为迷宫。

因为这座森林里,充满了理论上只有迷宫内部才会散发的乙太,导致许多魔物被乙太吸引,栖息在森林里。

话虽如此,永恒之森中的魔物并不强大,楼层也只有一层。一般迷宫的话,每层楼都会形成一处乙太最浓烈,通称「头目的房间」的场所,但面积广大的永恒之森里并没有那样的地点。因为不是空气不流通、容易累积乙太的建筑物,通风的森林能使乙太维持在一定的浓度。

由于这里离伊富尔不远,若有万一也能不靠传送装置回到城里。所以对新手冒险者来说,是很珍贵的练功场所。

「亚莉纳小姐特地居然使用了那么珍惜的有薪假……真是太不寻常了……」

前进在不成道路的林间道路上,一旁的杰特感慨不已。

「我要打烂那个造谣的混帐。没问题,我已经告诉莱菈,叫她今天从容就义了。」

前辈你这个叛徒——!!尽管被莱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骂,但是不牺牲莱菈——订正,不使用两败俱伤的战术的话,就无法结束这异常状态。稍微付出一点牺牲,也是不得已的事。

「先提醒一下,假如散布谣言的家伙,和唆使鲁费斯的家伙是同一个人,我们想好好地审问他,所以希望你别不小心杀了对方——」

「我会妥善处理的。」

「……」

「是说,真的会有人在这种地方散布谣言吗……?不是在酒馆,而是在这种地方?」

亚莉纳重新环视森林,提出疑问。

恣意生长的高耸树木。交缠的枝叶形成了天然的顶篷,挡住日光。尽管是大白天,森林中仍然显得很阴暗,空气也凉飕飕的。隆起于坚硬地面的树根使人难以行走。

「因为来这里的冒险者很多,就散布假消息的场所而言并不差。再说,酒馆里的冒险者通常处于喝醉的状态,不一定能好好进行对话。」

「……原来如此。那么——」

亚莉纳接受了杰特的说明,可是又捏起自己身上长袍的一角,僵着脸发问:

「这身扮装……又是为了什么?」

亚莉纳现在穿的,不是平常的那件处刑人斗篷,而是白魔导士的长袍。她蹩手蹩脚地拿着魔杖,把帽兜拉得很低。

打扮与平常不同的,不只有亚莉纳而已。杰特穿的是黑魔导士的长袍,手中拿着魔杖;劳穿着轻装铠甲,腰间挂着长剑;至于露露莉,则背着盾兵用的大型盾牌。但因为她太娇小了,与其说背着盾牌,更像被盾牌背着。

「看看露露莉……因为盾牌比身体大太多,从后面看的话,根本就像盾牌长了脚在走路……」

「噗——呵呵,真的,我也一直很想说。从刚才起就只看到盾牌在森林里慢吞吞地蠕动,超好笑的。」

「劳……!你给我记住……!」

盾牌的另一头传来露露莉咬牙切齿的声音。

「比起这个,亚莉纳小姐竟然负责疗愈,实在太可怕了……」

「你想说什么?」

「根、根据情报部门的说法,有人在这里拿假消息煽动新手冒险者呢。」被亚莉纳一瞪,杰特连忙开始说明。「不让对方注意到我们是白银比较好,所以这不是扮装,而是伪装。」

「是说这身装备,还真令人怀念啊。」

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廉价铠甲,笑道。一行人为了伪装成新手冒险者,穿戴的全是市场上买来、容易入手的廉价装备与一般武器。

「会让人想起菜鸟时的自己呢。那个时候只要有这身装备,就很开心了呢。我是冒险者了——!的感觉。呐,盾牌妖怪,你说是不是?」

「唔咕咕……!」

虽然露露莉再次咬牙切齿,但似乎没话好反驳,所以哼地把头撇向一旁——大概。毕竟被盾牌挡着,看不到她的样子。

「菜鸟时的自己……」

盾牌的另一头,忽地传来低声的自语。

「……是啊。」

也许因为疲劳,感觉露露莉的声音有点没精神。

第二卷 12

「就是这里。」

蓊郁苍翠的森林豁然开朗时,杰特说道。亚莉纳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座小湖。

「湖……?」

那是一座奇妙的湖泊。一块巨岩彷佛从天而降似地,座落在湖水中央。虽然说长满青苔,整个变成绿色的巨岩本身散发着非比寻常的气势,但湖水反射着白日阳光,闪闪发亮的模样,又是与迷宫截然不同的恬淡光景。

「这里叫苔岩湖,在冒险者之间是很有名的休息场所。因为乙太的浓度很低,所以很少出现魔物。」

的确,湖畔的土壤被踩得很硬实,而且有不少代替椅子用的树桩或树干,看得出来曾经有不少冒险者在这里休息。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休息……?」

杰特无视亚莉纳的惊讶,迳自放下武器,毫无防备地休息起来。看起来就像缺乏经验的新手冒险者。

「既然队长这么说,就休息一下吧。」

劳与露露莉耸了耸肩,也放下武器及护具,坐在地上。因为一直背着沉重的盾牌行走,露露莉已经累到完全躺平了。没办法,亚莉纳也赶紧跟着坐下。

「肩……肩膀……整个硬掉了……」

「这已经最轻的盾牌了呢……早说过应该挑能单手使用的圆盾比较好。」

「可是那样的话,就没办法遮住脸了。」

露露莉憔悴地回着,脸上带着后悔之色。

「一开始试背时,我觉得没问题的啊……!」

「因为只背一下子,和长时间背着是两码子事嘛。」

「真的受不了时,我就和亚莉纳小姐交换……」

「你说什么?」

「话说回来亚莉纳小姐。」

杰特忽然一脸正经地看向亚莉纳。

「干嘛?」

「这个湖还挺深的,而且水质很干净,很适合游泳哦。这附近出身的冒险者,在新手时期都会玩游去碰苔岩再游回来的游戏。」

「哦。」

「所以要不要游个泳,转换心情呢?」

杰特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不良企图。

「当然,我早就帮你准备好游泳用的服咕噗啊!」

亚莉纳无言地一把抓起杰特的后脑,按进湖里。

「死吧你这个变态白银。」

「噗咕噜噗喔!」

已经习惯这种场面的劳与露露莉,在一旁望着被按在水中挣扎的杰特,与一脸冷漠的亚莉纳,悠哉地喝着饮料,叹气。

「刚才是杰特不好。」

「我也这么想。」

「——唷,你们挺愉快的嘛。」

一道稳重的话声响起,一组冒险者在湖畔现身。

「你们也是来休息的吗?」

那是由四名男性组成的队伍,其中看上去最年长、貌似队长的中年补师以平易近人的态度发问。

「是啊。我们才刚成为冒险者,是来永恒之森练习的。」

不知何时复活的杰特,以稍微拔高的嗓音瞎掰道。

「真有心啊。我们可以和你们一起休息吗?——啊,我叫海茨,请多指教。」

海茨打完招呼坐下,悠悠地与杰特等人聊起天来。

第二卷 13

「——话说回来,你们知道秘密任务吗?」

聊了一阵子后,海茨突然如此发问。

「秘密任务?」

负责和他聊天的杰特故意装傻。

「是啊。你们是新人,所以还没听说过吧。其实这说法流传很久了哦,在这片大陆上,有谁都无法发现的隐藏迷宫哦……只要接下秘密任务,迷宫好像就会出现。」

「隐藏迷宫里有什么好东西吗?」

「……当然有了。隐藏迷宫里有所谓的『特别的遗物』。能让神域技能发芽的遗物……这样说应该比较好懂吧?」

「神域技能!?」

「呵呵,很像作梦般的故事对吧?现代已经失去的最强等级技能……假如得到那种力量,就能瞬间变强,不必在这种地方练习了哦?」

「的确……!」

杰特以菜鸟般天真又兴奋的语气叫道——却突然一转,用回原本的声调,小声低喃:

「——但,那是真的吗?」

海茨脸色一沉,警戒似地与感觉丕变的杰特拉开距离。杰特谨慎地观察海茨,拉下原本压得很低的帽兜。

「……白银的杰特·史库雷德!?」

一认出杰特,明白自己中了陷阱的海茨变了脸色。他的同伴也连忙起身,但亚莉纳等人早已将他们团团包围,断了退路。

「唔……!」

「你们就是以这种方式……潜伏在这里,等适合的队伍出现时,装成偶然相遇,散布秘密任务的谣言,对吧?」

「《白银之剑》……是公会派来的吗……!速度还真快啊。」

「鲁费斯也是被你们煽动的吗?」

「鲁费斯……?谁啊。我们只是从黑衣男那里,听说神域技能的事而已。」

「黑衣男……?」

话说到一半,杰特警觉地抽出腰间魔杖,挡下另一名男人的长剑。那男人右眼戴着眼罩,背着大型盾牌,是名盾兵。那男人嚣张地笑了起来。

「还特地做了可笑的变装,真是辛苦你们啦。没想到区区一个谣言,就特地派出白银,看来《白银之剑》很闲——」

咻。男人话还没说完,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对,是某种物体以惊人的速度,把他水平地打飞了出去。一拍后,沙沙沙沙!男人在地上制造出深深的沟渠,以奇怪的模样滚动到远方。

「「「……」」」

那毫不留情的攻击,使在场双方都沉默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连男人的挖苦都懒得听完,就二话不说底把他打飞的人物上。

是已经怒气冲天地拿出战锤的亚莉纳。

「你们总算出现了,造谣的王八蛋……!」

非比寻常的杀气,从白魔导士疗愈长袍中渗出,亚莉纳低声道:

「去死吧。」

「那、那技能,还有战锤……你、你是处刑人!?」见到战锤,海茨瞪大眼睛:「听说处刑人加入白银,原来是真的吗……!?」

海茨似乎想做什么,瞄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同伴,并朝他们伸出手。亚莉纳毫不在意地缓缓举起战锤。此时——

「等……等一下!」

出声的,是露露莉。

「艾登……你是艾登吗!?」

露露莉看着被打飞的盾兵,急切地发问。那紧张的语气,使亚莉纳的动作慢了一拍。

「发动技能〈空间超越者〉!」

海茨趁机大叫,湖畔亮起红色的技能光芒。亚莉纳提防着对方的攻击,但海茨手中发出的超域技能光芒并非对着亚莉纳,而是自己后方。红光迅速地包围海茨与他身后的两名男子——三人在转眼间消失无踪了。

「不见了……?」

「是空间移动系的技能吗……!」

杰特从类似传送装置的现象,推测出海茨的技能,接着他看向被亚莉纳打飞的盾兵。被同伴被留下的男子伤痕累累,斗篷也因殴打的冲击变得破破烂烂。

男人没有右臂,再加上右眼戴着眼罩,非常不适合使用重量级的大型盾牌。不,不光是不适合而已。只有单手的人根本不能担任盾兵。因为无法一手拿剑,一手举盾。

「露露莉,你认识他?」

杰特严肃地向露露莉发问。露露莉沉默了几秒后,看着男人,明确地点头。

「那只、右手,还有眼睛……没错,他是,我以前的——」

「咯……咯咯!」

艾登的低笑打断了露露莉的话。虽然他发现同伴扔下自己消失了,可是并不在意,反而耸了耸肩。

「好久不见啊,补师大人。」

「……你……果然是艾登……」

露露莉握紧魔杖,表情变得很严峻,而且看起来似乎有点愧疚。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要散布谣言呢!」

「谣言?不对,神域技能是真的存在哦。」

艾登阴沉地回答。

「说到底,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对我说教啊?……杀人凶手露露莉小姐!」

沉默降临在风光明媚的湖畔。

「……杀人凶手?」

杰特忍不住皱眉看向露露莉。尽管被说得那么难听,露露莉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并不加以反驳。

「给你们一个忠告,让这矮子当队里的补师的话,早晚会被她害死喔?因为这家伙是能面不改色地抛弃同伴的杀人补师!哈哈哈哈嘎啊!?」

艾登正放声大笑时,又突然被水平打飞。因为他的脸被不懂得看场合的战锤,狠狠击中。

「噗呃、啊!」

艾登的身体不断在地面翻滚弹跳着,最后「哗啦!」一声,落入湖中的浅滩处,总算停了下来。他摇摇晃晃地起身,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在见到站在困惑的白银们前方的亚莉纳,以及她手中的巨大战锤后,大致明白了。

「你、你怎么能在别人说话时打人……!?」

「露露莉是不是杀人补师什么的,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啦你这三流废物……」

「三、三流……不、不对怎么会不重要!?」

「都是因为你们轻率地散布谣言……我才会变得这么惨哦……!在最前线的现场战斗的劳动者,被区区无聊谣言,害得差点无法参加期待已久的活动……柜台小姐的心情,你懂吗……?」

「啥?」

亚莉纳眼中亮起不由分说的凶残光芒,举起战锤。由于她穿的不是平时的处刑人斗篷,而是疗愈人的白魔导士的长袍,因此发出杀气的模样更显得骇人。

「虽然让其他三只逃了……不过我说过……散布谣言的家伙……我全部都会宰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正要说那个杀人补师的过去——」

「少啰唆那种感觉很长的往事我之后听本人讲就好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亚莉纳怒吼与艾登的惨叫回荡在白昼的森林里,紧接着,强烈的振动在树林之间扩散,把停在树梢上的鸟儿们吓得振翅而逃。

第二卷 14

距离百年祭,还有四天。

虽然昨天成功在永恒之森逮到了散布谣言的犯人之一,但亚莉纳的表情还是很阴郁。到头来,仍然没有追查到其他三人的所在。

话虽这么说,既然身分曝光,应该就无法继续散布谣言了吧,葛伦如此认为。海茨等人的下落将会由公会的情报部门继续追查,也公布了三人的名字与长相,将他们列为通缉犯。这样一来,应该不会有更多无凭无据的谣言到处流传了。

「前辈,你昨天到底去哪啦啊啊啊啊——!!」

亚莉纳一来到职场,莱菈就泪眼汪汪地扑了上来。

「昨天真的……真的是超惨的……!主要是我很惨……!因为平常会帮我的前辈不在……!」

「我因为原因不明的身体不适,在家里休息哦。」

「你的声音不是中气十足吗!?」

「当同事以『原因不明的肚子痛』或『从早上就一直头痛』那种明显鬼扯的理由请假时……理解那些理由之后的意图,并视为真正的身体不适,是身为社会人士(淑女)的基本常识哦……知道了吗?」

「那是什么新常识啊!?」

「好了!今天也要加油哦……百年祭就快到了!」

✽✽✽✽

今天也照样因怒涛般的窗口业务忙得喘不过气。

营业时间结束后,亚莉纳站在冷清的办公室里,厌烦地俯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虽然抓到了造谣的王八蛋……人潮还是没办法立刻消失呢……」

她深深地叹气。

「对了,今天早上的报纸有说,散布谣言的犯人之一被抓到了呢——……」

光是对应白天的窗口业务就筋疲力竭的莱菈,无力地躺在待客用的沙发上,意识模糊地回应。

「毕竟谣言爆发成这样,没办法那么快平息吧……」

杰特坐在亚莉纳旁的办公桌前,手指放在下巴,一脸严肃地说着。

「——话说回来,那个……」

莱菈从沙发上坐起,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疑惑地看着理所当然地坐在办公桌前的杰特。

「那里,是我的位子哦……杰特大人……」

说到这里,莱菈总算发现眼前的光景有多么异常。只见她眼睛瞪得愈来愈大,忘了疲劳似地颤抖不已。

「是说……是说……!?为什么白银的队长兼公会最强的盾兵大人,会理所当然地坐在我的桌子前,帮亚莉纳前辈处理文件呢!?!?这是什么状况!?呐,这是什么状况!?」

「就是你看到的状况。」「就是你看到的状况哦。」

与杰特同时回答,亚莉纳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工作。

「这是我用了某些管道找来的帮手。放心,这家伙很会处理文书作业。不管他了,莱菈,你也别躺着了,快来处理今天的业务。现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哦……可是时间还是不够用!」

「不……不不不,不行啦!不只杰特大人在,还称他为这家伙,而且还让他帮忙处理文书工作,我怎么可能毫无疑问心如止水地加班……」

「因为亚莉纳小姐答应我,帮她加班的话,她会在百年祭时和我约会一天。」

「什、什么——!?」

杰特插嘴说出了不必要的资讯,使莱菈更加混乱地瞪大眼睛。但是几秒后,「是这样啊……!」她眼神又闪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会为您的恋情加油的!杰特大人!」

莱菈坐在沙发上,朝天高举拳头大叫。刚才的疲劳不知到哪儿去了。

「莱菈我太高兴了……!亚莉纳前辈明明是美人,可是该说没有女性魅力,还是因为身边没有男人呢,她从来不化妆打扮,也不对男性撒娇,就算有男性约她,也总是皮笑肉不笑地回绝,而且还会以看蝼蚁般的眼神鄙视来柜台的冒险者们,荣登『休假时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排行榜第一名。那个……虽然在本人面前说这些有点尴尬,可是每天只有工作的前辈都快干枯了……所以我觉得她需要一点这种滋润!」

「你把我当白痴了对吧?」

「这也是一种爱哦!关心前辈的爱!杰特大人拜托您了,亚莉纳前辈说要一个人参加那个情侣的魔窟·百年祭哦!请您一定要阻止她!」

「交给我吧,莱菈。话说回来我有个疑问,你刚才说有男性约亚莉纳小姐?那种情况很常有吗?」

「好好哦——前辈居然能被杰特大人喜欢……结婚之后根本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再也不必工作了,可以被爱老婆的帅哥老公宠着,过贵妇的生活……」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得和这家伙结婚不可啊?」

「咦?」

莱菈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咦咦咦咦咦!?有不结婚的选项吗!?杰特·史库雷德大人可是最成功的冒险者之一哦!?从十三岁起就一直是名利双收的冒险者才能进榜的『富豪排行榜』的常客,财产多到可以一辈子不用工作……!不但实力非常强,个子又高身材又好,而且还是大帅哥——」

「嗯嗯好厉害好厉害。」

「比如前辈你用来晾干文件上墨水的那面盾牌!它的价钱可是我们年薪的好几倍哦!?!?」

莱菈倏地指向因为文件太多,没地方晾干墨水而被当成台子使用的大型盾牌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杰特原本的盾牌,已经在一个月前和席巴战斗时全毁了,所以这是新买的吧。在遗物中,遗物武器特别稀少,价格最高,这面盾牌的价格说不定不亚于一栋房子。能若无其事地准备这样的东西,可见杰特的财力确实雄厚。

不过,亚莉纳冷冷地反驳莱菈俗气的说法。

「住口。这个世界上啊……可是有金钱无法买到的喜悦哦……!」

「噫!」

被亚莉纳狠狠一瞪,莱菈小声哀号。

「下班后一个人喝的酒!休假前一晚的熬夜放纵!独占甜食的极乐……!」

「好……好微不足道……」

「最重要的是……!不是花别人的钱,而是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血汗赚的钱!想怎么乱买东西都无所谓!就算买的是非必要品,也不会因此愧疚的踏实感!我可不是那种想靠别人的钱生活的轻浮人类哦!」

「……杰特大人,您究竟喜欢亚莉纳前辈的什么地方呢?」

「我满喜欢她那种顽固到让自己不幸的部分的。」

杰特面不改色地回答,莱菈只能闭嘴。

「……话说回来,杰特大人处理文件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莱菈事到如今才发现杰特处理完的文件的总量之多,佩服地瞪大眼睛。

「从刚才起我们就以双人体制检查文件,完全没有发现疏漏之处哦……!?」

莱菈的讶异,使亚莉纳不高兴地噘起嘴。没错,杰特的文书处理能力相当高。不,应该说极为优秀。而且他厉害的不只这样而已。

「啊,亚莉纳小姐,我刚才说的登记错误的那份——」

杰特拿起一张冒险者在登记时不小心写错,但是亚莉纳没注意就收下的委托书。

原本该在办理手续时就发现错误之处,请本人重写才对。像这样事后才发现,情况会变得很麻烦。花点功夫找本人择日过来修正还算是好的,假如发现得太晚,可能会超出服务处主管的裁量权限,需要请公会总部审核;假如涉及其他的出纳部门就更惨,还得写报告书说明原委,光是一张委托书,就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间——

「我查了一下,以前也有同样的例子,因为本身不会造成实际的损害,所以只要写订正报告就行了。而且是服务处主管的权限可以裁量的程度,不需要向总部报告。明早就拿去给主管盖章吧。」

「连、连过去的例子都调查好了!?」

莱菈大受震撼。

会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因为杰特刚才自主完成的那些,是莱菈还没学到的业务内容。

没错,杰特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拥有柔软的危机处理能力。

不但拥有「不随意相信他人说法,自己主动调查」的独立思考能力,还能从过往的文件山中,精准地找出相似的前例,靠自己的力量找出解决方法。加上不会独断专行,会在事前事后告诉亚莉纳自己做了什么。

虽然很不甘心,可是在天天加班的忙碌期,这样的人才,就算说是救世主也不为过。

「什么嘛……这家伙如此完美的业务能力……根本可以直接上班了,真气人……!!」

「前辈,我也快要失去自信了……」

亚莉纳懊恼地咬牙,莱菈也在一旁一脸泄气。

第二卷 15

「——莱菈,喂,莱菈。」

杰特轻摇趴在桌上睡着的莱菈的肩膀,「呼啊?」新人柜台小姐发出傻怔的声音,抬起头。口水从她嘴角流下,在被趴住的委托书上制造出水渍。

「你已经撑不住了吧?还是先回去睡吧,反正还有明天。」

「……呜呜,亚莉纳前辈呢——啊,她还在加班呢……」

莱菈说到一半,从亚莉纳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明白一切。亚莉纳说要去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醒醒脑,所以不在这里。

「不过大部分都处理完了,已经快要看到百年祭的背影了哦。」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安心回家了!」

莱菈如自己的事情般开心,喜孜孜地开始做回家的准备。她收拾着堆满文件的桌面,忽然小声说:

「……杰特大人,亚莉纳前辈其实很温柔又坚强哦。」

「咦?」

杰特不禁抬头,见到的不是原本有点睡呆的莱菈,而是略带悲伤的双眼。

「前辈她从还是新人时,就一直一个人加班,明明有那么痛苦的回忆,可是我必须加班时,还是会留下来陪我。我是那样苦过来的,所以你也要吃一样的苦!她没有那样对我呢。我想,一定要是很坚强的人,才能做到吧。」

「……我也知道她很温柔哦。」

杰特的脑海里,一个月前的记忆历历在目。

看着濒死的杰特,泪珠忍不住滴落的亚莉纳。尽管用力抿紧嘴唇忍耐,泪水还是盈满眼眶的美丽模样。为了自己而哭泣,抛下还没做完的工作与柜台小姐的平稳生活,抛下一切,特地来救自己的亚莉纳。

再也不想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前辈她碰到问题时,从来不向别人求救哦。我的话都会立刻找别人帮忙,可是前辈她不管累积了多少工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勉强自己一个人解决。是不知道怎么向别人求救,自己拼过头的人。所以前辈居然会找您帮忙,让我吓了一跳。」

呵呵,莱菈开心地笑着——又稍微垂下视线,小声道:

「杰特大人,请您一定要好好支持前辈哦……不管将来发生任何事。」

「?嗯,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莱菈脸上似乎带着阴霾。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杰特正感到讶异,但莱菈又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挥去方才的阴霾。

「那我就先回去,不继续打扰两位爱的世界了!」

她似乎对杰特的回答感到很满意,笑着说完,两三下做好回家的准备,从伊富尔服务处消失了。

「……」

只剩一个人的办公室里,杰特深深地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必须变强……才行呢……」

仅以目前超域技能的力量,没办法对抗拥有神域技能的魔神。别说对抗了,无法承受敌人攻击的盾兵,根本只是累赘。

假如有神域技能的话——杰特脑中不禁闪过这种邪念。

现在的杰特,很能明白一窝蜂地想得到神域技能的冒险者的心情。假如不知道魔神那种超越般的存在,他应该无法理解吧。

未知的强大力量太有魅力了。感觉只要得到那种力量,眼前的烦恼就会一扫而空。不,假如没有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无法解决这无解的问题……会陷入这样的错觉之中。

(可是,不对,不是那样的。)

比起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力量,现在能前进的一小步更是重要,杰特的师父是这么教他的。就算已经被称作公会最强盾兵,他的想法也依然不变。

「以超域技能胜过神域技能的方法吗……」

其实,杰特想到了一个方法。应该说,那是过去自己还年轻、经验不多的时期未经深思而想到的「发挥超过超域技能的力量的方法」。但是就理论而言,那方法太危险,而且实际尝试后,杰特也确实差点死掉,甚至被师父痛骂「你是白痴吗?」。

「……要试试吗?也只剩那个方法了吧。」

第二卷 16

作了一个梦。

露露莉身在黑暗幽深的森林里。周围有两具尸体。

手臂连同魔杖一起被扯断,颈部朝不合理的方向扭转的黑魔导士。腹部连着铠甲一起被抓破,全身被血染成红色,双眼空虚地躺在树根旁的的剑士。

「为什么……」

失去手臂的盾兵,声音因怨恨而颤抖,露出犬齿。

「为什么不治疗他们……!」

露露莉回头,盾兵的右半边脸上有惨不忍睹的裂伤。右耳被扯落,右眼也被抓烂,鲜血不停滴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露露莉脑中一片空白,在极度混乱中,只能一直道歉。不对,我本来是想治疗他们的。我是想救他们的。可是在这种状况下,我也莫可奈何……就连这种辩解也说不出来。艾登继续骂道:

「你这个——!」

杀人凶手。

痛骂的声音,变成从其他男人口中发出。

露露莉一惊,抬头后,却不见艾登,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银发青年。露露莉认识他。他是很替同伴着想,非常可靠的队长。

可是——咕咚一声,青年的头毫无征兆地滚落在地上。

「噫……!?」

哗啦。肉块崩垮,前方躺着好几具尸体。

很爱开玩笑的红发黑魔导士。总是板着脸,经常忙着加班,但是比谁都强的柜台小姐。

「——!!」

他们都是自己认识的人,都是自己想保护的人,然而他们却全身浴血,已然断气。

杀人凶手。

是我杀了他们的。

是我——

✽✽✽✽

离百年祭,还有三天。

一年一度的盛大庆典即将到来,伊富尔的大马路旁,已经有不少露天摊贩开始做准备工作了。街道上的装饰也布置得相当完美,乍看之下随时都可以开始举行祭典。

尽管如此,走在喧嚣大街上的露露莉表情却很沉重。节庆热闹喧嚣的氛围,也无法打动她的心。因为今早作的反胃恶梦,一直在她脑中盘旋不去。

「那、那个。」

露露莉沉默地朝着伊富尔的正门(Main Gate)前进,最后总算下定决心,向走在自己身旁的劳开口。

「嗯——?」

「……你不问吗?」

「问什么?」

「那个,我是……那个……杀人凶手的事……」

「哦——」

前天,在永恒之森与艾登对峙时,劳等人确实有听到那么艾登这么说,可是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人问露露莉那是什么意思。虽然一定是他们的体谅,可是这样反而让露露莉很难受,甚至觉得被逼问会比较舒坦。

忍受不了这种状况的露露莉主动提起这件事,但劳只是恍神地眺望着热闹的街道,兴味索然地回答:

「那种事无所谓啦。」

「……」

「比起那个,我更在意队长为什么突然找我们去总部……难不成是因为我太混了,想把我踢出白银吧?」

劳漠不关心的态度,使露露莉有点不高兴,但她还是认真地回答:

「……特训。杰特是那么说的。」

「咦?我没听说耶。」

「他好像想做什么危险的特训,希望我们陪他练习。杰特明明有说,是你没认真听。」

「唉?真假,队长这次又想做什么了……是说他明明应该再静养两个月的……」

「……」

看样子,劳是真的对露露莉的过去不感兴趣。

你也太冷淡了吧?露露莉有点蛮不讲理地觉得恼火,不过又怕真的被问详情,所以还是闭了嘴。

两人走出城门,来到城外。不愧是百年祭即将开始的时期,城门附近的人特别多。旅行商人、旅人、冒险者、有顶篷的马车……大量人潮卷入伊富尔的城门里,露露莉与劳则坐上停在城门外的马车。告诉车夫他们要前往公会总部,付了钱后,马车动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分别看着窗外的景色,相对无言。哒哒的马蹄声悠然地响了一阵子后——

「艾登说的是真的!」

露露莉终于气势汹汹地起身大叫。

「呜噢吓我一跳。」原本看着窗外景色的劳因露露莉突如其来的宣告而瞪大眼睛:「干嘛突然这么激动?」

「以前,我刚成为冒险者时,第一次组队的队伍的盾兵就是艾登!那时的我是超域技能还没发芽的大菜鸟!」

呼——!呼——!露露莉涨红着脸,一口气把话说完。害怕自己的过去被其他人知道的恐惧消失无踪,她更想让人知道那些往事。不对,其实是继续隐瞒的痛苦胜过恐惧的缘故。劳紧张了起来。

「我、我知道了啦。其实你很想说出来是吧?我会认真听的,你先坐下来。」

「……」

露露莉鼓着腮帮子,粗鲁地坐回椅子上,别过脸迅速地道:

「我、我才没有很想说呢……!只是因为被说成『杀人凶手』,所以要确实地说明清楚……!是说像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由你们介意然后发问吗!?为什么全都无视!你们讨厌我吗!?对我的事完全不感兴趣吗!?好好瞭解我的过去啦——!」

呜哇啊啊啊!露露莉单方面地情绪爆发,哭了起来,让劳更加不知所措,僵在原地。但那也是当然的。就算露露莉泪腺比较脆弱好了,可是突然像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大哭大叫,与平常队伍中「正经可靠」的形象截然不同,会觉得她失常也是当然的。

「没有啦,我和队长不是故意无视,因为不管你被那家伙说成什么,我们都不会当真,所以才没有特地问——」

「可是我很在意!」

「好啦,我会听,我会听你说的。不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

虽然觉得劳很像在安抚小孩子,所以有点不痛快,但露露莉还是调整呼吸,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有一天……新手队伍的我们,第一次比其他人都早抵达头目的房间。虽然只是等级低的迷宫,但我们还是很开心……得意忘形地挑战守层头目。」

结果是惨败。

身为盾兵的艾登无法持续吸引敌视,守层头目开始攻击队内的攻击手(Attacker)与露露莉。情况一片混乱中,前卫与后卫都受了重伤。可是当时的露露莉还没有超域技能,魔法也不够熟练,没有同时帮助两人的力量。

因此,露露莉被迫做选择,必须放弃其中一人才行。

「我……没办法做选择……所以半吊子地同时帮两人做治疗……」

露露莉的犹豫不决,导致了最坏的结果。艾登失去右眼与右臂,前卫与后卫也都因此丧命。

「哦——……原来如此,所以那家伙说你是杀人凶手啊。」

劳恍然大悟地说着,但是声音很平坦,没有感情。

「就艾登来说,我是在队友遇上危机时连治愈光都使不出来,害盾兵失去重要的胳膊的补师。被说成杀人凶手,也是没办法的事。」

「……哦——」

劳皱着眉头,搔了搔红色的头发,叹了口气。

「我说啊,虽然你那时的力量可能还不够,但是在队伍崩溃时没办法持续吸引敌视的盾兵,还有没办法抵挡敌人的攻击手,也都有错哦。可是那家伙把错全怪在你头上?如果那家伙是真心那么想的,有点让人不敢恭维哦。」

「可……可是,补师的责任还是很重大……」

「讲出『都是因为谁的错才会失败』那种怪罪他人的话,会变得没完没了的。所以就算队伍中有人死了,也绝对不能怪其他人……这是冒险者之间的默契吧?人类做得到的事有极限,如果状况太不利,不管是菜鸟或者老手都有可能会死。想当冒险者的人都要有这种觉悟。」

「是、是没错……」

但露露莉还是无法接受,支支吾吾的。世界上多的是大道理无法说得通的事。露露莉觉得自己可以明白即使失去一条手臂,还是坚持当盾兵的艾登的心情。

对艾登来说,他是因为毫无道理可言的原因,失去眼睛和手臂的。想按捺下那愤怒与怨恨继续前进,肯定需要难以想像的动力。他之所以选择继续当盾兵,肯定也是为了向露露莉复仇。

「我充其量只是『有强力技能的补师』,本身什么都——」

说到这里,露露莉连忙闭嘴。说出这种话,等于让劳知道自己是全靠技能,没有实力的无能补师。

『——赋予之后就会一直自动恢复的技能?太厉害了吧。』

露露莉被选为《白银之剑》的补师的那天,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杰特惊讶地那么说。

不过,那是常有的反应。自从〈不死的祝福者〉发芽后,人们对露露莉的评价与先前截然不同。光是说明技能,每个人都会眼神一亮地称赞她好厉害。但露露莉无法接受那些赞美。得到这种技能,不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只是单纯的神的礼物。

「……」

劳看着沉默不语的露露莉,半晌后,粗鲁地揉起她的头发。

「哇啊!?」

「不管怎么样,被只会拿往事来酸你的小家子气男人说杀人什么的,根本用不着在意啦。比起那种家伙说的话,我更相信实际相处到现在的你。」

「……」

露露莉没有把头发梳理回去,只是垂下眼帘。

一个月前,与魔神战斗时也是这样——虽然劳平常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其实很注意同伴的情况。说不定早就看穿露露莉的不安了。

但劳似乎真的就正面意义地不在乎露露莉被说成什么样。这证明露露莉身为《白银之剑》的一员,已经与他们建立了浓厚的信赖关系。

所以,露露莉大可一如既往地生活,不需要为当时的事感到烦恼。

明明不用感到烦恼的。

「什、什么嘛,这样不就显得为这件事烦恼的我像笨蛋一样吗!」

「嘿——原来你也有会烦恼的时候啊。」

「当然有了!」

露露莉鼓着腮帮子,把脸撇向一旁,劳得逞似地坏笑起来。真的一如往常到令人跌破眼镜的程度。

「当然有了……」

尽管如此,不对,正因如此,露露莉的心里才会愈来愈不踏实。

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

自己会不会又背叛了他们的信任,害他们失望呢?自从上次与魔神战斗后,偶尔闪过心头的不安,在与艾登重逢后变成明确的焦虑。愈是去想,愈是深刻,且逐渐扩散、膨胀。

「……」

虽然如此,假如继续对劳哭诉,也只会令他感到厌烦吧。露露莉小声道谢后,把视线移向窗外。已经看得到冒险者公会总部无机质的外墙了。

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再次成为「杀人凶手」?这令露露莉恐惧得无法自拔——

第二卷 17

抵达公会总部的露露莉与劳,前往杰特指定的训练场。

「危险的特训,会是什么呢……」

露露莉不安地喃喃道。

就冒险者、就盾兵而言,杰特都非常可靠,但他的信念基础总带着「自我牺牲」。虽然正因为有那样的觉悟,他才能成长为公会最强的盾兵,可是身为补师,露露莉常为他的战斗方式捏一把冷汗。

「既然说是危险的特训,就表示真的很危险吧……」

劳嘴上这么说,也许是和露露莉一样感到不安,他的表情似乎有点无奈。

「虽然队长看起来很正经,但其实根本少了好几根筋……就各方面来说——」

砰!剧烈的爆炸声盖过了劳的话语,同时,中庭附近迸现强烈的红色闪光。

「……训练场!?是队长吗!?」

劳大叫着朝训练场疾奔,露露莉也连忙追了上去。

「杰特!?」

杰特正独自伫立在宽敞的训练场上。

由红色光芒形成的漩涡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晃动,时不时明灭着电光。这是发动超域技能时的发光现象。应该是因为杰特发动了技能,才会有这些红光,可是两人都没有见过如此大范围的技能光芒。

「这、这是什么情况……」

「哦,你们来啦。」

杰特总算发现两人,转头向他们招呼。虽然眼前的光景十分骇人,本人倒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露露莉见状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光芒是你发出的吗?你做了什么啊……」

「特训。」

杰特挥动手臂,红色的技能光芒倏地消失。

「因为我想到一个……——啊?」

杰特正想朝两人走近,双腿突然发软,失去力气。

「——咦?」

他的身体被重力向下拉,整个人向前栽倒。

「杰特!?」「队长!?」

露露莉与劳脸色大变,杰特整张脸贴在地板上,以衰弱的声音模糊地道:

「站……站不起来……」

第二卷 18

「「同时发动复数技能!?」」

公会总部的医务室里,露露莉与劳的声音完美重叠。

躺在床上的杰特看着两人的反应,苦笑起来。虽然猜得到露露莉一定会生气,没想到连劳的反应都这么大。

「是啊。我想说同时发动〈铁壁守护者〉和〈满身鲜血的终结者〉的话,应该能把防御力提升得更高——」

「你是白痴吗!?光是重复使用技能,就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了哦……!?」

不等杰特说明,露露莉就就气呼呼地大声斥责。

「因为我从以前就有『把两个技能一起发动的话,不是会更强吗?』的想法了嘛……真蠢对吧?」

「必须让亚莉纳小姐知道这件事!我要请亚莉纳小姐好好教训你!」

「等等等等一下露露莉!你别——」

「哎呀,还想说在吵什么,原来是你啊,杰特。」

正当杰特脸色铁青地拼命阻止打算离开医务室去找亚莉纳的露露莉时,一道响亮又清脆的声音响起。一名穿着白色实验袍的女性站在门口。

「榭丽!」

一认出对方,露露莉立刻扑到那名穿着白色实验袍的女性——榭丽身上哭诉:

「你也来骂一下杰特吧!杰特是笨到不行的大笨蛋!」

「哎呀,你又弄哭露露莉啦?杰特。」

榭丽将露露莉抱进丰满的胸口,兴味盎然地朝杰特走近,将脸凑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以手指抬以他的下巴,观察起来。

「哦、哦,是过度使用技能造成的症状呢,差不多是第二级吧。」

浓密纤长的睫毛、端丽的大眼近在眼前。榭丽柔顺亮泽的秀发在脑后被扎成马尾,有着胸大腰细的婀娜身材,年纪还不到二十五岁,器量又好,是公会总部排名前五的美女。尽管被这样的她以热切的眼神凝视,杰特也只是叹气。

其实榭丽是公会的研究部门的一员,而且还是研究遗物的第一把交椅。

例如「引导结晶片」或「幻象建构装置」,都是她的杰作。榭丽能应用遗物中的技术,制造超越这个时代的道具,是研究部门的超级精英——虽然她如此优秀,但同时也是个有点奇怪的怪胎。

「过度使用技能造成的伤害,可以分成好几个等级哦。」

除了研究遗物,基于「个人兴趣」,榭丽也投注了相当多精力研究技能。她傻眼似地大大叹了口气,主动说明起来:

「一般所谓的技能疲劳——全身出现明显的倦怠感或无力感,是最轻的症状。继续使用技能的话,身体就会出现显著的异常,例如意识模糊、五感失常、身体出现剧痛。这些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哦,假如无视警告,继续使用技能,就会造成内出血、器官破裂或功能受损,最严重的是休克至死,或出血过多而死。」

「慢着慢着慢着。」

见露露莉脸色苍白,一副快昏倒的模样,杰特连忙阻止榭丽说下去。

「喂榭丽,不要吓人啦。我本来就知道会有那些后遗症了。」

「是吗?既然你是有自觉地做的,那可以做得更彻底,就能成为最有趣的研究对象了呢……真可惜。」

「……」

榭丽发出银铃般的纯真笑声,说着冷血的感想。没错,她是把耐力和恢复力高的杰特,看成绝佳实验对象的变态。

「先不讲那个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杰特抢在她又冒出什么诡异想法前转移话题。

「对了对了。」

榭丽一拍双手,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开始在实验袍的口袋中摸索。

「我啊,在上次你们放在我们这儿的东西里发现有趣的事实,所以去向公会会长做报告。听说你们刚好也在总部,想说直接过来告诉你们我的发现……来,这个。」

她说着,以稀松平常的态度拿出一颗拳头大小,反射着暗沉光芒的黑色石头。

不,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一个月前,白银在隐藏迷宫「白恶之塔」中遇见的魔神席巴胸口的,魔神的心脏。

「等一下等一下!你怎么拿那么危险的东西过来啊!」

劳连忙抱起露露莉,躲到房间的角落。杰特接过黑色的石头,沉甸甸的,表面有被亚莉纳敲出的裂痕。

「知道什么了吗?」

「这确实是魔神的心脏……不对,应该说,这是魔神的核心——本体才对。」

「……本体?」

「你拿近一点看看,虽然看起来是黑色的石头,但其实那不是颜色哦。」

杰特依言把石头拿到眼前,仔细观察起黑色的石头——不对,「魔神核」。

「——!?」

注意到的瞬间,杰特全身发毛。

他差点把魔神核扔出去,又临时住了手。他再次看着那魔神核,可是已经没有拿近细看的心情了。

因为「黑色」在魔神核中蠢动不已——只能这样形容。有如无数的虫子聚集在一起蠕动似的,就是那种恶心的感觉。

「那……那是什么啊?」

「那些全部都是魔法阵哦。」

「魔法阵……?」

「把文字写在文字上,重复好几次后,就会变成一团黑,看不出写过什么了对吧?这个魔神核中塞满了不计其数的魔法阵,所以才会变成全黑哦。」

魔法阵,这个词使杰特想到什么。

「那些魔法阵该不会——是神域技能的魔法阵?」

亚莉纳的神域技能〈巨神的破锤〉发动时,都会出现魔法阵。与武器具现化一样,都是超域技能没有的特征。

「应该吧。数不清的神域技能被塞在这魔神核里,很惊人对不对?是到目前为止分析过的遗物中最不得了的呢。」

尽管是极为严肃的事,榭丽的声音里却透露着雀跃。

「然后啊,也因此出现一个疑问哦——既然魔神席巴的魔神核中有多到数不清的神域技能,为什么他只用了三种而已呢?」

榭丽的声音又高了几个音阶,显得十分兴奋:

「〈巨神的暴枪〉、〈巨神的妒镜〉、〈巨神的裁剑〉……魔神核里明明有那么多技能,席巴使用的却只有那三种。一般来说,不是会把魔神核里有的所有技能都使出来吗?可是就算他快被处刑人杀了,也没有使出其他技能,这样太不合理了。」

「的确是呢……」

「所以啊,我有一个假设。其实席巴不是不使用其他神域技能,而是不能使用。也就是说,必须满足某些条件,才能使用魔神核中的技能。」

「条件?」

「没错。例如魔神亲手杀死的人类数量——也就是『吃掉的灵魂的数量』,等于他能使用的技能数量,之类的。」

杰特瞪大眼睛。

「这么说来……死在白恶之塔的是鲁费斯的队伍……其中一人是被鲁费斯杀死的,另外三人是被席巴杀的。而席巴能使用三种神域技能……数字对得上呢。假如魔神是以人类的生命为动力来源,会有这种关联性也很合理……」

不只如此,席巴还把「杀人」称为「吃灵魂」。

「对魔神来说,人类是使用神域技能的引子……?」

「如果这个假设正确,魔神杀的人愈多,能使用的神域技能就愈多,也会变得愈强哦。假如那种东西出现在城市附近……人类就只能灭亡了呢!」

「……」

明明是极为严重的问题,榭丽却因如此有趣的研究对象,而露出陶醉的神情。她笑容满面地对傻眼的杰特说:

「顺便告诉你,听完刚才那些话后,公会会长的脸色和你一样难看哦。」

「那也是当然的……」

「不早点找出『黑衣男』,可能会很危险哦?」

「……」

「黑衣男」。

听闻榭丽随口说出的话,杰特露出苦涩的表情。

公会已经从前天在永恒之森捉到的艾登那里,问出了一些消息。艾登等人没有接触过鲁费斯,关于神域技能的消息,是从不知长相的「黑衣男」那儿听来的。告诉鲁费斯关于魔神的事的,可能也是那个「黑衣男」,公会是如此认为的。

「……『黑衣男』吗……」

把假讯息告诉鲁费斯和艾登等人,加以操纵他们,在幕后企图使魔神复活的人。

根据艾登的说法,黑衣男是个幽灵般的家伙。他穿着殓衣般的漆黑长袍,突然出现,说完要说的话后,又突然消失。除了具有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之外,艾登他们对黑衣男一无所知。艾登等人从黑衣男那儿听说「有能获得神域技能的遗物」的情报后,开始散布谣言,打算利用冒险者们找出秘密任务,发现隐藏迷宫。

「该不会是对这个世界怀着怨恨的幽灵吧?所以才会想让魔神复活,毁灭世界!之类的?」

「怎么能让世界毁在幽灵手上呢……」

杰特重重叹气。

真是的,先人干嘛留下那种乱七八糟的遗物啊?杰特无法不在心里抱怨。

第二卷 19

「——魔神,吗?」

公会总部的最高楼层,某个特别的房间内。

地板上铺着以稀有的兽毛织成的高级地毯,门口站着数量多到惊人的警卫,房间内空无一物,唯独中央有一张工匠制作的厚重圆桌。这房间被称为「谒见厅」,很少有机会使用。

公会会长葛伦跪在谒见厅的地上,垂眼回答:

「是的,名为魔神的存在。」

三名男女坐在圆桌前。他们的地位与一般人截然不同。

两百年前,赫尔迦西亚大陆充斥着魔物的时代,最早来到这片大陆,展开攻略的四人——分别拥有【剑圣】【圣母】【守护者】【大贤者】的固定称号,合称为「四圣」的冒险者之祖。

在场的,是继承了四圣的血脉,被称为第四代四圣的人们。

初代四圣也是冒险者公会的创始人,继承了他们血脉的第四代四圣不用说,在冒险者公会中自然是最顶点的存在。虽然实务上经营的权限在公会会长葛伦手中,可是他的权限仍然不及四圣。

不对,四圣不只创立了冒险者公会,还在这片大陆上建造了人类的城市,并看顾着大陆的人们直到现在,可以说是赫尔迦西亚大陆彻底的王。

「魔神不用说,『秘密任务』居然也是真的,实在太有趣了。」

说话的是四圣之一,外表稳重,有一头长白发的初老男人。他是第四代的【剑圣】。

今天是一年一次对四圣进行例行报告的日子,葛伦趁机提起一个月前出现魔神的事。

「接下秘密任务后,就会出现隐藏迷宫,而且迷宫中沉睡着特别的遗物……吗?多美好的梦想啊。本以为是冒险者幻想出来的可爱故事,居然在现实中发生了。」

「四圣大人知道秘密任务的事吗?」

葛伦安静地向四圣发问。

说到四圣,就是这片大陆上历史最悠久的冒险者家的子孙。两百年来,他们拥有的知识与技术一脉单传,并且被神圣化。其中也不乏不曾公开过的机密历史。假如真的有人早就知道「秘密任务」的存在,应该就是四圣吧。

可是听到葛伦的询问,【剑圣】却皱起眉头:

「很遗憾,我从前代那里继承知识时,并没有听说过秘密任务的事。建立名为『任务』的系统,管理进出迷宫的冒险者的,是我们的祖先。既然名字中有任务两个字,我们四圣就该有所耳闻,可是我从来没听说——你们呢?」

【剑圣】向另外两人发问。

「我也没听过呢。」

慢条斯理地回话的,是第四代的【守护者】。虽然他与初老的【剑圣】都属于第四代,但他还相当年轻。

虽然身上流着两百年前的持盾者的血脉,可是与高大壮硕、体毛浓密的前代完全相反,这一代的【守护者】纤瘦白皙,而且五官就像雕像般精致,看起来像风一吹就倒的美少年。

「我本来也以为只是编出来的故事。如果真的有『秘密任务』,而且隐藏迷宫中还沉眠著名为魔神的可怕存在……我们一定会继承这些知识才对。为什么从来没听说呢?真是不可思议。」

「我也没听说哦!」

一道活泼的孩童嗓音,盖过了【守护者】慢悠悠的说话声。

虽然在历代四圣中,第四代【守护者】算是年纪很轻就继承名号的,但这一代有年纪更小的,最年轻的四圣。

「就连我这个【圣母】也没有听说过哦?这件事听起来很可疑呢!」

是第四代的【圣母】。

谒见厅中,历代四圣使用过的其中一张椅子上叠放了三枚椅垫。第四代【圣母】——一位年幼的少女正坐在那张椅子上,勉强将小脸露出桌面。

她的年纪还不到十岁,长发及腰,眼睛如人偶般可爱,上扬的眉尾给人好胜的感觉。总算能以四圣之一的身分发言,她有点得意地挺胸道:

「而且说起来,『四圣书』中,根本没有关于魔神的记载哦。」

「……原来如此。」

四圣书——两百年前,从初代四圣踏上赫尔迦西亚大陆的那天起,由历代四圣代代传承、记录的,这片大陆的「完整历史」。

「四圣书里也没有的话,就真的没办法了呢。」

「倒也不一定。因为我们继承的四圣书并不完整。虽然这件事确实严重——但光凭我们的意见做结论还为时过早。因为还有一个人没问到,对吧?」

【圣母】看着无人的座位,略带悲伤地说着。

「我想听听【大贤者】的看法。虽然他的外表不起眼,不过是我们之中学识最渊博,而且热心研究的人。假如是第四代【大贤者】,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圆桌周围的四张椅子上,有一张是空着的。

【大贤者】——十多年前,在没有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消失的第四代四圣。

起初,有人怀疑他被绑架或暗杀,冒险者公会也派出了大量人手打探他的行踪,可是一无所获。关于他的事,就在生死不明、消失原因不明的情况下过了十几年,直到今天。

四圣们不知不觉间开始离题。

「果然该处理一下【大贤者】的空缺问题吗?毕竟他生死不明,总不能一直缺席下去吧?而且四圣书原本也应该由历代【大贤者】记录才对……」

「【守护者】,你别随便说那种话。若断绝四圣的清净血统,随便找个人赋与【大贤者】的称号,一点意义也没有!再说,像【大贤者】那么厉害的人,不可能什么讯息都没留下,便死在不知名的地方。」

被【圣母】强势斥责,【守护者】困扰地垂着眉尾。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贤者】真的音讯全无啊。反过来说,像【大贤者】那么厉害的人,十多年来没有任何联络,反而才不可思议吧?」

「你想说【大贤者】已经死了吗!?」

「冷静点吧,【圣母】。」

【剑圣】安抚着两人。

「决定四圣如何,是我们的职务。关于【大贤者】的失踪,我们早就决定好把位子空着,等他回来了才对。再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

被这么一说,【圣母】反省似地低下头。好险。葛伦在心中松了口气。就如同【剑圣】说的,现在最需要四圣关注的,是魔神的事。

也许是察觉到葛伦的心情,【剑圣】以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说道:

「而且也别太让我徒弟感到困扰——是吧?」

不只四圣书,四圣拥有的其他知识与技术一向一脉单传。但只有【剑圣】的血脉较为特别。为了栽培后进,会积极地把技术传授给没有血缘的人。

也就是采用师徒制的意思。而第四代【剑圣】,正是葛伦的师父。

「【剑圣】,请您别在这里提到私人关系,说不定会被认为我们有营私勾结的嫌疑……」

葛伦战战兢兢地提醒。在谒见厅里,不能以本名称呼四圣。因为他们是象征性的存在,就某方面来说已被神格化,若将对方以个人的身分来对待,是相当无礼的事。

葛伦方才说的话,当然也差点越界,但【剑圣】看起来毫不在意地笑道:

「哎呀,说的也是,是我失礼了……话说回来,只能以称号称呼彼此的这种老古板习惯也该改改了,实在很令人喘不过气呢。」

【圣母】和【守护者】似乎也同意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都用力点头。

「总之就是这样。现在禁止讨论关于【大贤者】的事——不能再离题,要认真面对名为魔神的存在。」

【剑圣】眯起眼睛,柔和的眼睛深处亮着锐利的光芒,继续说道:

「从公会会长的报告听来……说得夸张点,魔神可以说是这片大陆上所有人类的危机,有可能使我们步上先人的后尘。虽然这次多亏了处刑人在场,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也只是机缘凑巧的结果而已。」

「只要打倒魔神不就好了?」

【守护者】的意见过于单纯,使葛伦在心中皱眉。

「处刑人不是一个人战胜了魔神席巴吗?既然如此,他应该也能对抗其他沉眠的魔神吧……会长,你觉得呢?」

「目前无法保证处刑人一定能获胜。我问过处刑人本人,但他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打赢的』。」

虽然本人其实是回答「以被妨碍加班的仇恨之力」,但葛伦说不出口。

葛伦在心里订正,回想着从亚莉纳那里听来的话。一开始时,她与魔神席巴的力量可说平分秋色,虽然就结果来说是亚莉纳胜利了,但为什么能击败理应实力不相上下的魔神,就连亚莉纳自己也不知道。

「……哦?」

原本慢条斯理的【守护者】微微扬起眉尾,眯起眼睛。

「是以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获胜……的意思吗?」

「是的。光靠一种神域技能,打败能使用复数的神域技能,而且肉体强韧到能反弹神域技能的魔神——也只能以『奇迹』称之了。所以,我认为全然仰赖奇迹是很危险的。」

「话说回来,处刑人究竟是谁?」

来了。意料中的问题,使葛伦吞了吞口水。

「连我这个【圣母】都不能说吗?会长啊,你翅膀也硬了呢。」

【圣母】开玩笑似地眯起眼睛道。

「……」

现在的葛伦,变成了夹在有绝对权力的「四圣」,与亚莉纳杀人级的怪力技能之间的夹心饼干。

说出处刑人的真实身分,亚莉纳肯定会暴怒。如果是那女孩,就算对象是四圣,也一定会不客气地发飙。不,其实真正恐怖的不是她的战锤制裁,而是从此失去她的信任,再也没办法找她做事。

对葛伦来说,还有不少事需要亚莉纳帮忙。

「我答应过处刑人,不能把他的事公开。如果到必要之时,还是会有相应的调整,但如果不是那种情况,我想尽可能地尊重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

「他希望过着与战斗无缘的平稳生活。」

「是这样啊?和传闻中的感觉差很多呢……我也听过不少关于处刑人的传闻哦,总觉得他是热爱战斗的狂人。」

也许对处刑人很感兴趣吧,【守护者】从刚才起就双眼发亮,不断地问着关于处刑人的事。

「他不是会突然出现在攻略不下来的迷宫中,单独打倒头目吗?而且我听说一个月前,他打倒出现在伊富尔的团战头目后,还拒绝接受公会提供的报酬。从这些传闻听来,他根本是只为了战斗而生的男人……!然而他却向往平稳的生活,这样太矛盾了。」

「那是……因为……必须满足一定条件……处刑人才会出现。」

「一定条件?——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呵呵呵。」

【守护者】有些开心地自语着,几秒后,他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双眼发亮:

「我知道!我知道处刑人在想什么了!!」

柔弱的美少年突然发出与外表不搭的吼叫声,只见他吐着鼻息,兴奋地探出身子:

「想要保护重要的人时,人们会拿起剑,举起弓。处刑人一定也是那样的人!为了想保护之人而战,不需要其他理由!若一味地躲在平稳的日常生活中!无法保护心爱的人!好热血!真是太热血了!!」

【守护者】愈说愈兴奋,最后甚至将脚踩在桌上,高举双手,仰天握拳。

「「「………」」」

其他人都因【守护者】突然变了个人而僵住,可是本人并没有发现。从两百年前起就为了保护同伴而举起盾牌的历代【守护者】,当然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外表通常也长得很热血——尽管这一代的【守护者】外表是沉稳美少年,但内在果然还是流着热血的血脉。

「既然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而战,当然就是这么回事!处刑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守护者】正目光闪闪地大叫时,一旁传来冷淡的声音泼他冷水。

「闭嘴,【守护者】。你太躁热了。」

「……」

被年幼的【圣母】冷冷一喝,【守护者】总算回过神,如消了气的皮球般坐回椅子上。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守护者】装可爱地吐了吐舌头,葛伦无言,但原本无奈的【圣母】倒是用力点头。

「不过【守护者】说的有道理。疗愈之力也一样,母亲大人说过,在为他人使用疗愈之力时,有时会发挥出超过实力的奇迹之力。处刑人一定也是以强大的意志产生奇迹,因而打败未知的魔神!多么感人啊!」

「…………嗯,是啊。」

见四圣因处刑人的事迹而大受感动,甚至将其化为美谈,葛伦只能含糊地回应。

促使他——不,促使她发挥力量的原动力,是加班。

加班使她成为狂战士(Berserker),拿起武器,前往迷宫。这么一想,比起「为了他人」那种轻飘飘又不确切的动机,她的狂暴开关非常明确。

「行了,我们又离题了。」

咳嗯!【剑圣】咳了一声,拉回话题。

「假如知道消灭先人的魔神的存在,伊富尔……不,整片大陆的居民都会陷入不安。过度的不安可能引起暴动,所以必须慎重处理这个情报。就这点来说,隐瞒魔神的存在,是明智的判断。」

【剑圣】一面称赞葛伦,眼中亮起锐利的光芒继续道:

「话虽这么说,这并非冒险者公会可以独自解决的问题,也是事实。所以应该作为机密情报,与情报公会、锻造者公会……所有公会会长共享才是。我们的力量与技术都不及先人,不团结起来的话,绝对无法解决这件事。」

【剑圣】凝视着葛伦。不是以充满王者威严的眼神,而是看着努力向上爬到公会会长地位的爱徒的眼神。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葛伦。」

第二卷 20

「亚莉纳小姐,这是最后了哦!」

百年祭前一晚,深夜的伊富尔服务处办公室。杰特把处理完毕的一叠文件交给亚莉纳,意气风发地道。

「唉?」

正在认真计算委托案件数量的亚莉纳,傻傻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

「……最后?」

「是啊。这叠委托书是最后的了。已经没有别的工作了。」

「……没有……工作……?」

也许是难以置信,亚莉纳茫然地环视办公室。她桌上有好几个空魔法药水瓶。由于已经是百年祭的前一晚了,亚莉纳只顾着做最后冲刺,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周围的情况,所以这也是当然的结果。

办公室的模样与几天前截然不同。原本如战场般凌乱的室内,如今变得窗明几净,处理完的文件也整齐地排放在该放的场所。

「哦……哦……!?」

喀嗒!亚莉纳要掀翻椅子似地猛地站起,总算有了真实感。接着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握着拳头,仰天长啸。

「做完啦啊啊啊啊啊啊————————!!」

亚莉纳呐喊了好一阵子,眼眶微湿,声音感动到微微发颤。

「没……没想到真的能做完……!呜、呜、谢谢神明……!」

「因为最近的委托少了很多嘛。再说——」

杰特转动着久坐僵硬的肩颈,满意地笑道:

「今年的百年祭,没有特别奖金期间,对吧?」

「没错!!」

亚莉纳双眼发亮,从办公室的的告示板上抽起一张公告。那是公会总部发给柜台小姐的通知书,上面大大写着几个字:

「本年度百年祭特别奖金期间中止通知」。

中止的原因,是为了使因谣言横行而过度狂热的接案氛围冷静下来,考量到未知的秘密任务的危险性……等等。简单来说,就是给三番两次无视公会的呼吁,自顾自地失控的冒险者们的一点小教训。

「呵……呵呵呵呵……没有特别奖金的话,就不会有特地在百年祭那几天来接委托的家伙了……赢了……我完全,赢了……!神是爱我的……!」

「是啊。这样一来,百年祭的那几天,应该也不用加班了。」

就算说是一点小教训,但最近打从心底相信有「能获得神域技能的遗物」的冒险者也变少了,人们开始把那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既然热度消退,各部门的长官似乎便觉得不该中止特别奖金期间,可是葛伦以公会会长的权限,强行通过了这个决定。

这应该是他向亚莉纳道谢的方式吧。

「那我们走吧,杰特!」

一明白没有其他工作,亚莉纳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计算完案件总数,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在短短几秒内做好回家的准备,已经拿出钥匙,准备锁上伊富尔服务处的大门。

「咦?要去哪?」

杰特不禁傻傻地发问,随即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加班地狱结束后,该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件啊!——去喝酒!」

「……………………咦?」

有那么一瞬,杰特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张着嘴,眨了两次眼睛,在脑中反覆咀嚼亚莉纳的话,半晌后,总算意会过来——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这次换杰特惊愕地大叫出声。

那也是当然的。亚莉纳主动邀自己喝酒——本来以为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发生的事,突如其来地造访了。

「咦,我在作梦吗?平常亚莉纳小姐总是只说一句『辛苦了』就直接回家不是吗……!?我明天要死了吗??」

「不去的话我就一个人去了。」

「我、我要去!」

杰特二话不说地答应,追着亚莉纳,前往深夜的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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