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突然的再会

第一卷  第一章 突然的再会 三月的一天。

 我前往连续剧的拍摄现场。

 电视剧的题材是死亡游戏和恋爱。该剧以现代日本为舞台,讲的是男女主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死亡游戏后,在接连不断有人死去的残酷环境下解决危机、培养感情的故事。

 我饰演的角色是和男女主关系都很好的朋友・天草翔太。因为暗恋的女主被男主抢走而心生怨恨。在第八话里打算对陷入圈套的男主见死不救,最后,男主在女主的拼死营救下成功逃脱。在这之后翔太被罪恶感折磨,但仍然得到了男主的原谅,又一起行动了。

 「那么,正式入场吧,都准备进来」

 森田导演的一句话,让现场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今天拍摄的是最终话的一个场景。

 是三个人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翔太打算牺牲自己来守护男女主的一个场景,是我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对于只有配角演的我来说,这次的翔太已经是相当有分量了。演出时间、台词都比一般的配角多,是个引人注目的角色。如果是当中最精彩的桥段的话,我还是会为之振奋的吧。

 「场景一一五,镜头一,音轨一,开始!」

 在「咔嚓」一声中,正式的拍摄开始了。

 我——不,是翔太,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翔太!」

 女主在一旁悲鸣着,随即男主脸色铁青地向翔太跑去。看着翔太胸口大量出血的样子,两个人此刻都说不出话来。

 翔太带着痛苦的表情,像是在用尽最后一口气,虚弱地说。

 「对不起……我、我好像快不行了……」

 「怎么会!为什么啊!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们要一起从这个地狱里挣脱出来,一起活下去!」

 「翔太君,没事的!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是你守护了我们,所以我们绝对会救你的!」

 「就是说啊!来,我来背你!」

 「……住手!」

 翔太甩开了男主伸过来的手、笨拙地笑了笑。

 「我已经没救了,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所以你们两个快走吧……还不知道其他陷阱在哪里,把我这个累赘扔掉吧」

 「翔太……」

 「翔太君……怎么会……」

 「不管怎样,当初对你见死不救的我,本来已经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了。而你原谅了那样的我,让我留在你们身边,我要用这条命来保护你们两人……这是我打心底的愿望」

 长镜头的拍摄,到此为止一切都在按照排练进行着。虽然比排练的时候表演得更好了,但对话的节奏和动作依旧大差不差。

 还剩下几次对话这个桥段就结束了。

 但是我在这个时候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违和感。

 为了消除这个违和感,我在这里自由发挥了一下。

 比彩排的时候稍微早一点,语气稍微强烈一点,说出了下句台词。

 「走!快点走!」

 周围人应该是看不出这细微的差别,但是共演主角的人对这个不同于排练时的差别有着敏锐的反应。

 原本的节奏被打乱、台词出现的时机也有偏差,语塞的时间也比彩排的时候多了一秒。

 「对不起翔太……真的谢谢你!」

 「别放在心上,相对的,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当然!走吧朱音!我们不能辜负了翔太的觉悟啊!」

 「怎、怎么会这样――」

 刚刚紧紧握住翔太手的男主,用力拉起女主的手。

 为了回应翔太的心意,他做出了痛苦的决断。女主的眼泪扑簌扑簌地从眼角滑落,作了最后的道别后和男主一起跑出了房间。

 翔太望着那最后的背影,喃喃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朱音……一定要让她幸福啊……」

 「停停停!嗯,很好!」

 随着森田导演拍了拍手,我最精彩的桥段的拍摄落下了帷幕。

 *

 「辛苦了!演得很好哦」

 「谢谢你,有希小姐」

 拍摄结束后,在走廊接待我的是经纪人有希小姐。

 有希小姐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女性,束着的黑色马尾辫和灿烂的笑容让人不禁感叹她是个美女。她作为新人进入漫威演艺事务所的这四年来,一直在负责我的相关工作。不过,除了我之外她还负责好几个艺人,本应该很忙碌的她却还是一大早就来现场陪我。

 「那我就收下了哦,不过这花束也太大了吧」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我把抱在手里的花束交给了有希小姐。由于今天我就杀青了,所以收到了有纪念意义的花束。

 有希小姐朝我微微一笑。

 「这次的演出到今天就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我想我已经尽我所能做了该做的事情。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

 「嗯嗯,真的很努力了呢。不用担心,我觉得你演得非常好」

 「好的,谢谢!」

 这次的角色,对我来说是提升自己的绝好机会。

 森田导演由于在去年获得海外大型电影奖而备受关注。不出所料,这次的电视剧关注度也很高,实际上第一集的收视率在冬季播出的日剧中排名第二,相当有竞争力。

 虽说我在这部作品里拿到的还是配角但也算引人注目。要是能在这里留下痕迹的话,说不定可以引起制片人和导演的注意,也许就会让我饰演更加重要的角色。这样不断累积下去的话,总有一天能当上主演,然后实现和玲奈共演的约定。

 我以此为目标期盼着。

 而且非要说的话,我的演技还是很不错的。

 「那我们回后台吧」

 「好的!」

 因此我和她一起回后台的时候还很开心。

 但是——

 经过楼梯旁的跳舞场所时,我听到了不想听到的对话。

 「参加主演的两个孩子都演得很好啊,这会火的吧」

 「是啊,相比之下,刚才那个孩子就有点可怜了」

 「好不容易拍了一场精彩的戏,却完全被主演盖过去了」

 「确实,这太可惜了」

 好像是参与此次拍摄的工作人员之间的对话。

 由于是休息中的闲聊,他们正毫无顾忌地交流着看法。所以,我也不得不直面工作人员对我的评价。

 有希小姐见我脸色变差,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天野君」

 「好、好的。」

 之后回到后台,我仍然无法从打击中缓过神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我的演技不行啊……」

 「没、没那回事!你想啊,有那么多工作人员,你太在意也没用」

 「不,我是知道自己的水平有多一般的。除了有希小姐以外,几乎没有人夸奖过我的演技,在这次的放送中,我的演技也没有引起任何话题」

 「天野君……」

 为了这次拍摄,我一个劲儿地反复研读剧本,比谁都更加辛苦地练习,做了最大限度的准备,但我的演技最终还是没能给观众留下印象。

 照这个情况下去,别说进步了,就连能不能接到下一份工作都令人怀疑。

 一旁的有希小姐默不作声,房间里弥漫着沉重的空气。

 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种寂静。

 「诶、会是谁呢?我出去看看」

 起身的有希小姐随即打开了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森、森田导演?」

 「喔,辛苦了」

 导演进入房间后踱步到我跟前,找了个椅子坐下。

 「有、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你随便谈谈」

 「随、随便谈谈吗……」

 「对啊。在刚才的拍摄中,你的行动和排练时不一样,那是故意的吗,还是说只是在时机上搞错了?」

 说是随便聊聊,但其实是关于演技更深层次的话题,我下意识地把背挺起来,端正了坐姿。

 「那、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我并没有责怪你,只是出于我本身的兴趣才问的,所以你用闲聊一样的心境告诉我就好了」

 导演说完后笑了起来。

 与排练那会不同的动作,说的应该是我稍早地、加重语气说的台词吧。

 尽管只有一点点差别,但导演似乎很好地注意到了。不过我还是没明白导演的意图。他虽然嘴上没有责怪我,内心也许在对我自说自话的即兴表演充满愤怒也说不定。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是故意那么做的」

 「哦?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在演出的过程中我感到了违和感。最终话的中间部分……翔太为保护两人而死的那个桥段,是男主原谅了想要夺走自己生命的翔太,展现自己心胸宽广的一个场景。同时,在男女主成功逃脱后也不能表现得太过高兴,最后的场景是去为在死亡游戏中死掉的人们送行。翔太的死化为了他们内心的一道伤痕、是一个象征,在故事中具有重要意义。正因如此,在那个场景中,聚光灯对准的不是我,而是男女主内心的纠葛和难以承受的感情。我认为这才是作品变得更好的原因」

 「所以,你就在声音和时机上加了变化」

 「没错。我用出乎人意料的形式进行表演,让时间稍微长了点。而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把男女主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使那个场景在故事中的定位更加明确」

 能和其他人,而且还是导演讨论表演的用意,我很开心。我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等说完一遍后才回过神来,不由得脸红了。

 「……对、对不起!说了这么久」

 「不,没关系。和我预想的一样,你真是个有趣的演员啊」

 导演满意地点点头,又换了个问题。

 「到现在为止,也以同样的感觉加入了即兴发挥吧?」

 「诶?」

 「比如第八话进入地下室的场景,还有第十话救出受伤邻居的场景」

 「注、注意到了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导演。观察演员那细致入微的变化也是我的工作」

 说得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到目前为止,在进行同样的即兴表演时,我从未被其他导演指出来过。他却很理解、欣赏我的演技。正因为听到了那句话,让我不由地问道。

 「老实说,您觉得我的演技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听到工作人员他们闲聊,说我的表演完全被两位主角盖过去了……说实话,我一直都对自己的演技没有自信」

 我把自己的苦恼宣泄了出来。

 但是导演听后笑了笑,觉得这很愚蠢。

 「哈哈,别管那些家伙了」

 「嗯?」

 「这次给你的只是配角。然后你充分发挥了这个角色的价值,为了使作品更好而不断思考,最后给出了结果。在那些没有眼光的人看来主角两人的演技也许更好,但实际上是你引导他们的,这次的演员阵容里表演最出色的就是天野你了哦」

 「是、是这样的吗?」

 「对剧本理解的深度和观察力,将其升华为演技的技术,能在表演中认清自己定位的聪明头脑……你能掌握到这些聪明才智的话,在同龄人中难道不是鹤立鸡群吗?带着自信继续打磨自己的演技就好」

 导演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样的话,会有人任用你的。包括我哦」

 留下这句话后,导演起身离开了房间。

 那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我都呆愣着说不出话。

 可能是还不习惯自己的演技被表扬吧,心脏竟跳个不停。我被一脸兴奋的有希小姐使劲摇晃着肩膀拉回到现实中。

 「太好了!太好了!真厉害啊天野君,居然得到了森田导演的大力表扬呢!」

 「谢、谢谢……我自己也有点被吓了一跳」

 「果然有眼光的人都知道天野君的演技非常厉害啊!虽然现在很辛苦,但就这样努力下去的话,天野君一定会火的哟!」

 「是啊,尽管对自己还不是很有自信,不过好在有了前进的动力」

 我说完,微微笑了笑。

 「有希小姐,如果有试镜相关的消息请告诉我,尽可能多一点」

 「我知道了!你等着吧,我马上给你带来消息」

 至少,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付诸东流。

 从明天起更加更加努力吧。

 然后,总有一天能够成为和玲奈齐名的演员,和玲奈再会。

 我又一次在心底暗暗发誓。

 但是,和玲奈的再会——实际上,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实现了。

 *

 「好久不见,天野同学。我看电视剧了哦,拍得不错啊」

 「谢谢。松井君拍摄的电影也上映了呢,我之前看过了」”

 「谢谢!我对自己的演技还是很有自信的」

 四月如期而至,春假过后,便迎来了新的学期。

 上个月刚从初中毕业的我,从今天起就是高中生了。今天是学校的开学典礼,校园里一如既往的光景印入我的眼帘。

 要说为何熟悉,那是因为就读的星水学园是一所设有演艺科的私立初高中一贯制的学校。由于演艺科只有一个班级,所以就算升了年级也不会更换班级。因此即便是在高中的入学仪式上,也全都是熟悉的面孔,完全不会紧张。

 「早上好啊,两位」

 「啊、早上好,青山君」

 「早上好,青山」

 演艺科的同学基本都相处得很好。虽说这里并没有和我玩得特别好的人,但几乎都能在见面时进行轻松的交谈。

 「你们俩听说了吗?据说这个班会来个插班生」

 「插班生?我知道普通科有高中的入学考试,演艺科也有这样的形式吗?」

 青山君向歪着头的松井解释道。

 「演艺科对于高中部的插班生在制度上也是有规定的。学校那边是想让学生从初中开始学习6年,所以审查十分地严格。在过去的几年里也曾有过一次插班生的情况,不过都是些很火的明星」

 「哦?那照这么说会有名人来我们班了。听起来很有趣嘛」

 当我们聊着这个话题的时候,预示上课的铃声悄然响起。老师从前门进入教室,我们急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早上好,和去年一样,仍然由我来担任这个班级的班主任。今年也请多多关照了」

 在上面讲话的是一位35岁左右的中年男性,也就是我们的班主任——石黑健司。每个学期的第一堂课都会被他花费50分钟闲聊,是个特别喜欢闲聊的数学老师。

 石黑老师在点完名后环视了一圈全班同学说道。

 「接下来的九点钟就是开学典礼了,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高中部招了一名插班生来演艺科,现在已经让人家在走廊上等着了,马上介绍给你们认识,之后要好好相处」

 刚才青山君说的好像是真的。

 听到有插班生,班级里顿时乱作一团。

 「诶?有插班生?」

 「哇、好激动啊!本以为我们班和这种事情没什么关系呢」

 「男的还是女的啊?」

 「不知道会不会弹吉他呢?要是会的话可以拉进乐团里」

 「……肃静!我知道你们有很多在意的事情,但先听完人家自我介绍再提问。」

 说完话后,石黑老师就从前门走了出去把插班生叫了进来。

 对于人员没有变动过的演艺科来说,这种事情是非常难得且稀奇的。同学们都表现得尤为激动,我也在茫然地想象着插班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全班的注视下,一名身穿崭新制服的少女缓缓走入。看到少女的模样后,整个教室都沉寂了下来。

 宝石般清澈的双眸、如绸缎那样洁白光滑的皮肤,紧紧抿住的漂亮红唇无不凸显她的魅力。

 被媒体称作是世纪美少女的她有着奇迹般精致可爱的面容。

 飘逸着的艳丽茶色头发配合着走路的姿态,仅仅这样就像是电视剧中的一个场景。

 散发出作为艺人应有的压倒性气质和风格、宛如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她缓缓走上讲台,这是一个对我来说意料之外的人物。

 「各位,初次见面」

 那个女孩——是人尽皆知的人气女演员,我的青梅竹马。

 玲奈。

 太过突然的重逢让我的大脑直接宕机。同学们也骚动起来。只有石黑老师像往常一样对着铃奈说。

 「来吧,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好的。那个,我叫水泽玲奈,职业是女演员。直到上个月为止,我还住在别的地方。由于工作的增加,行动起来很麻烦,所以趁着高中入学的机会来到了东京。我想和大家成为好朋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说话,请多多关照」

 玲奈用轻柔的声音说完后,微微低下头,天使般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浮现出来。也许是这个笑容把全班同学都击沉了,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不由自主地看入迷了。

 (好、好可爱……!)

 我也不例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尽管在电视和媒体上看见过很多次,但都不如真人来的可爱。八年前只视为好朋友的青梅竹马,如今已然成长为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心跳加速的超级美少女。

 「水泽同学就坐那边吧,靠窗的最后一排。有什么事情可以问旁边的松井」

 「诶、好、好的!」

 玲奈被安排坐在刚才和我说话的松井同学旁边,离我的座位稍微有点远。而听到自己名字被喊到的松井同学则有些愣神。玲奈向老师点点头后便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将包放在了桌子上、坐了下来,向旁边搭起话。

 「松井同学,好久不见哦。你看起来还是这么有精神」

 「诶?你、你还记得我啊?」

 「当然。两年前我们共演过一次吧」

 「真的记得诶……明明那次出场我还是个像群众演员般的配角」

 「总之,认识的人在旁边让我感到心里很踏实呢。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嗯、嗯!还请多多关照!」

 进行着这样对话的玲奈看上去和在媒体上看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端庄典雅的说话方式,举止温和、擅于交际的性格。一改从前那畏畏缩缩、胆小内向的样子。如今的玲奈完全就是个天才女演员。

 (玲奈、好耀眼啊……)

 我不由自主地在心中这么嘀咕。

 八年前,我们立下了要成为顶流演员在更大的舞台上再会的约定。如今我仍是个演配角、没什么人气的演员。望着已然成为超人气女演员、一直活跃在一线的青梅竹马的身影,总觉得那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开学典礼结束后便放学了。

 突然有几个同学来找我。

 「喂、天野」

 「要不要一起去跟水泽同学打声招呼?顺便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诶?啊、嗯」

 他们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顺势站了起来。

 由于我实在没有勇气独自去打招呼,所以很感谢他们。我们走向正在自己座位上整理东西的玲奈。

 「初次见面,水泽同学。我是正在当模特的成海,请多关照」

 「那个初次见面、我是玩音乐的内山」

 两人紧张地打了个招呼,玲奈停下整理,微微一笑。

 「嗯、这边也请多多关照」

 「那、那个,能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当然。啊、有演艺科的群的话,可以邀请我进去嘛……」

 「嗯!可以啊、我邀请你」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进行着对话的三人身后。近距离的玲奈看上去更加可爱了。也许是因为明星的气场吧,仅仅是一些很平常的动作都闪耀着光芒。淡淡的清香随着空气的流动飘了过来。对方本应该是我的青梅竹马,但我却像第一次见到明星一样紧张。

 「天野,你也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啊……嗯」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我向前走了一步。

 玲奈似乎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认出我,惊讶的表情挂在了脸上,然后用期待什么似的视线看向我。

 「那个,我叫天野。请多关照,水泽同学」

 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叫玲奈的名字了。

 也无法亲昵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也许是我还在自说自话地期待着,期待着她能像八年前那样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对我说“好久不见,海斗!”。但现实是残酷的,她立刻将视线从我身上离开,反应平淡地回复了一句。

 「这边也请多多关照、天野君」

 「啊、嗯」

 「对、对不起,我今天还有工作……先走一步了」

 玲奈将东西装进包里,站了起来,快步向走廊走去。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的脸红了。

 (果然,她并不记得我了……)

 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把那个时候的约定记在心里、当成目标的自己很奇怪吧。

 即使明白这一点,我还是感到很寂寞。

 *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事务所。

 因为是新年度,听说有进行重拍宣传照片和更新个人资料等事务工作。漫威演艺事务所离我学校最近的车站就只有10分钟的电车时间,所以来回相当方便。

 坐电梯上到五楼便看到有希小姐已经在等着了。

 「辛苦了。学校怎么样?今天是开学典礼吧?」

 「嘛,开学典礼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来了个不得了的插班生」

 我们走在走廊上随意交谈着。

 听说要先拍照。当然,照片是请专业摄影师进行拍摄。对于演艺事务所来说,要么有自己的摄影室,要么就是合作方的摄影室。我们的合作摄影室就在这栋楼的上一层。来这里是为了和有希小姐会合后再一起去。

 然后,就在上楼梯的时候,有希小姐笑着对我说。

 「插班生叫水泽玲奈对吧?」

 「诶?有希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星水学园是我介绍的,也是我推荐她去那的演艺科的哦」

 「哈?」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有希小姐推荐了玲……不是,推荐了水泽同学?那个,水泽同学是水晶演艺事务所的吧」

 「嗯。所以和事务所完全没有关系,实际上,水泽玲奈的经纪人是我的妹妹——白石花梨」

 「原、原来是这样啊!」

 完全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玲奈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啊。

 「是的。本来她在地方分公司工作,后面来东京又被调到了东京的总公司。由于我和妹妹是合租,也刚好有空房,所以她找房子期间就住在我的公寓里」

 「原来如此,所以才介绍了星水学园。确实,我觉得我们的学校对于出席天数的要求和个人隐私的保护都相当好」

 「对吧对吧?」

 有希小姐笑了笑、问起了我水泽玲奈的情况。

 「不过,水泽玲奈怎么样呢?果然还是特别有气场吧」

 「是啊。老实说,光是和她讲话我就特别紧张」

 「哦。不过我倒是和她说过话。天野君对她挺感兴趣的吧?」

 「这个嘛……毕竟在我们这一代,她可是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包括有希小姐在内,我对谁都没说过玲奈和我是青梅竹马。因此我没有提那件事而是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有希小姐提了个令我意想不到的建议。

 「那么,这回我妹妹搬家的时候你要来玩吗?我也要跟着去,水泽玲奈好像也要去新家玩。天野君来的话,我们四个人开个派对怎么样?」

 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建议。

 虽然有两个经纪人在场,但总人数很少。应该有很多说话的机会。如果我跟她坦白八年前我见过她的话,即便现在忘记了,到那时候也会想起来的吧。从前应有的距离感怕是不复存在了,但也许能聊聊那时候的回忆。

 不过——我又想了会,摇了摇头。

 现在相认还太早了些。我有这种感觉。

 我还没能履行那时候的约定——成为知名演员。

 玲奈还记得我的话也就算了,可从刚才的反应来看,恐怕是忘记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等实现约定的时候再去和她坦白。要是只有我记得约定的话,也就没有履行的必要了。但或许是无关紧要的自尊心吧,一直把和玲奈的约定作为演员的一个目标的我,有想贯彻到底的心情。

 「不,还是算了。我想我还是会很紧张的」

 「这样啊。嘛,反正都在一个学校里,还是有机会成为好朋友的哦」

 不清楚我情况的有希小姐,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对我说。

 聊着聊着,我们便到了摄影室。因为有预订,所以有希小姐向前台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

 「好久不见。今天我家的天野就麻烦大家照顾啦!」

 大概有三位工作人员前来迎接我们。大家相互之间都认识。

 拍摄宣传照片不仅仅是拍摄这么简单,还得先化妆和做头发设计。就这样我被带到了里面,这期间,有希小姐则跟摄影师进行摄影形象的协商。

 经过20多分钟的准备工作,拍摄正式开始。摄影师选择以白色的墙壁为背景进行拍摄,照片会实时共享到电脑屏幕上,看了照片的有希小姐在一旁说个不停。

 拍摄有条不絮地进行着,刚过几分钟,就传来了电话响起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是有希小姐的手机。

 拍摄因此中断了一次。很快就结束通话,从外面返回的有希小姐合上双手,并低下头表示着抱歉。

 「不好意思啊天野君。事务所上面的人让马上我过去一下。我先失陪了」

 「啊,我知道了!」

 「那个,虽然这么说很对不住。但可以先进行拍摄吗?等会我一起确认」

 「好的,明白了」

 有希小姐向我还有摄影师交代完情况,便离开了摄影室。

 在那之后我和摄影师继续进行拍摄。

 大概过了15分钟,有希小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和平时那副随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看样子是出了不小的事。

 气喘吁吁的有希小姐把手搭在我肩上,语气急促地对我说。

 「天野君!不好意思,现在马上和我来一下!」

 宣传照片的拍摄进行到一半还是中止了。拍摄人员暂且将目前拍摄的资料给了我,后面如果有希小姐看到没有符合预期的照片,就到时候再做商讨吧。

 有希小姐带着一脸懵逼的我来到了楼下,接着让我独自在小型会议室里等待。

 随后,她拿着两叠资料回来了。

 「呐,天野君。总之你先看这个」

 「诶……难道说有新的工作安排了?」

 「对对。这是对方送来的企划书。你听说过『初恋的季节』吗?」

 「那个啊!是六月份开始放送的电视剧吧,属于是最近的热门话题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因为看有希小姐的样子,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嗯,正好也是我们刚刚聊到的水泽玲奈的作品。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挑战爱情剧的女主,所以备受关注……」

 「所以所谓的工作就是……」

 「就是那么一回事」

 和玲奈、共演!

 由于迄今为止都没有过同台的接触,内心早已激动地怦怦直跳。

 不过,六月开始的电视剧最迟也要在这个月开始拍摄。既然如此,主要的演员应该早就定好了吧。

 话虽如此,但如果我的角色跟群众演员一个级别的话,又何必中断拍摄把我叫过来呢?

 「是接到了台词很多的角色吗?」

 我想到这里,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本以为我说的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但有希小姐的回答却远超我的预料。

 「不止如此哦,你要演的是男主喔」

 「…………诶?」

 我僵在了原地。

 男主?我?

 太过出乎意料的消息,把我的大脑CPU干爆了。

 「嗯,果然是这种反应呢。刚刚上面的人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反应呢。我懂我懂」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诶?到底是怎么回事?主角一般都是半年前或几个月前就定好的吧……」

 「选谁做主角关系到收视率和关注度,大多在电视剧企划刚开始的时候就会定下来。不过也有在开播前几个月才匆匆决定的」

 「『初恋的季节』是从六月开始放送吧?」

 「没错,后天好像还会安排和参演的人见面」

 不行,太过突然的情况让我无法完全理解。见我陷入了沉默,有希小姐打开了手中的记事本向我详细说明起来。

 「我来和你解释一下。原本演的那位好像由于急病住院了,现在急需一位替代者,但是缺少高中生演员,当红的演员也都被其他工作填满了行程。于是召开了紧急会议,你被森田导演选中了」

 「是森田导演吗……?」

 「嗯。大概就是上次那位吧」

 我又看了看手里的企划书,确实是森田导演负责的作品。

 也许是对上次出演作品演技的认可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森田导演做到这份上的原因。

 我越听越混乱。

 还没等我彻底冷静,有希小姐就继续说明起来。

 「就是那么一回事,我想你还没有整理好心情。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后天有一个演员的交流见面会。由于日程相当紧张,所以今天要给出回复。天野君还没有下个月的工作安排,从这一方面来说,我想是没问题的」

 「演!我绝对要演!」

 「真有气势呢。嘛,这样的机会确实是不可以放过的」

 有希小姐笑了笑、将手里的资料收起。

 「我必须得先确认一下,吻戏没问题吧?」

 「啥?有吻戏吗?」

 「如果按照现在的剧本,第六话两人交往的时候会有一次。或许是为了增进感情吧。嘛,既然是爱情剧,有吻戏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如此」

 「这难道不是奖励吗?和水泽玲奈出演吻戏,没有人会拒绝吧,倒不如说超级赚啊」

 「请不要说奇怪的话!当然没有问题,但那总归是演戏,不能混为一谈!」

 我惊慌失措地说。

 和说出的话相反,我的脑子里全是玲奈的身影。

 昔日的青梅竹马已然变成了一位令人咋舌的美少女,那美丽的红唇在我脑海不断浮现。我摇了摇头,用手拍了拍脸颊,拼命地想甩掉杂念。

 和玲奈的吻戏。

 我无法否认自己只是听了就心跳加速的事实。

 也不清楚有希小姐知不知道我内心在想什么,她“啪”的一声拍手,露出笑容。

 「好,既然吻戏也没问题的话,我就马上给上面的人答复咯」

 「嗯,拜托你了!」

 「天野君就在这里待着吧。我想接下来还有一些具体的事情,今天应该会很忙哦」

 有希小姐说完便迈步而出。我望着她的背影,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和玲奈的共演,而且还都是主角。

 成为顶级演员在大舞台上相见的约定,也许能够实现。

 这样一来,我就能堂堂正正向玲奈坦白。

 玲奈若能想起我的话,应该一下子就可以融洽相处。然后,在一起度过同为主角的时光里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样就能填补八年的空白了吧。

 也许就能像从前那样,和玲奈再次成为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

 我在这小小的会议室里,一个人幻想着美好的光景。

 *

 不过,高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哎……那样说太过分了……」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叹了一口气。

 由于是紧急找的演员。在决定好的第二天就在SNS和官网上官宣了由我主演的消息。

 网上对此的评价是无情的。「谁?」「从没听过这个演员」「水泽玲奈的初次爱情剧,我本来还很期待的,不带这样的啊」「好冷门啊」「是靠关系嘛」等言论层出不穷……一条条读完就没完没了了,不过留言如此暴躁,可以说是一场小型炎上了

 不过,看过我春季出演电视剧的人也有对此抱有期待的,尽管这是极少数。

 相似的反应在学校里也在理所当然地上演。

 因为演艺科的学生对于圈内的事情是很敏感的,自然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喂喂,天野!真的假的啊!你当主演了?」

 「和水泽同学共演么……真的么,真好啊」

 「真是意想不到的提升啊!」

 我一到学校,同学们就围着我说了很多话。还有问了选角经过的,由于我不能透露内情,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在这当中,有公开说出自己是玲奈粉丝的女孩子在离我稍远一点的地方诉说着各种不满。

 「天野君不太行吧……演水泽同学恋人的果然还是选视觉效果好一点的偶像,比如平石君」

 「况且天野君就不配和水泽同学一起当主演」

 「演技也不太好呢」

 「好失望啊,本来还很期待。这选角色选得真够无语的」

 这声音是我刚好能够听到的,我在一旁哑口无言。

 嘛,这种事情不用说我也是知道的。

 冷静思考了一晚上,我既不是顶流偶像也没有饰演过主角,只不过是无人可用了被拉上去的替代者而已。虽然森田导演好像对我抱有期待,但老实说,这压力还是挺大的。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澈的声音响彻了教室。

 「请不要这么说」

 教室里嘈杂的谈论声消失了,同学们纷纷看向声音的主人。

 脱口而出的是不知何时来上学的玲奈。

 她露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可怕表情,走到刚才议论我的女生旁边。

 「你们这样说和我共演的人,我很不开心」

 「那……那个」

 「对……对不起」

 「要道歉的话也是和天野君吧?我想他都听到了」

 教室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议论我的女生带着反省的模样纷纷向我表示歉意。其实我并不是很介意,所以当面向我道歉反而让我有点为难。

 玲奈看见她们道歉后,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态。

 「对不起,我也做得有点太过火了。我知道大家是很期待这部作品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所以请让我对你们致以歉意」

 「诶……?」

 玲奈低着头对没缓过神来的女生们表示歉意,然后带着和好的意味、拥抱了她们。似乎是比起被训这件事更关心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只见她们带着笑容说起话来。

 教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玲奈不仅说出了想说的话,而且也没有使教室里的氛围变差。面对将日常举止做到了完美的玲奈,我不禁拍手称赞。

 在这之后,玲奈就从教室出去了。为表示感谢,我追了过去。

 「谢谢你,水泽同学。刚才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不,不用谢……」

 玲奈不知为何红着脸低下了头,之后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让我们一起努力制作出一部好作品吧」

 「嗯,当然!」

 听完我的话后,玲奈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走廊。

 看着那个背影——我再次意识到。

 果然,我离她、还是太远了。

 借由这部作品,我有了能和玲奈站在同一高度的自信。如果能完成那时的约定,就坦白我们青梅竹马的关系吧。

 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我必须更加努力。我紧紧握住拳头,回到教室,翻开了收到的剧本。

 *

 选角结束后,还有几个演员相关的活动要在开拍前进行。主要有见面会、读剧本和定妆。

 见面会,言下之意就是演员、制片人、导演、电视台的高层领导以及各种工作人员聚集在一处会面;读剧本是演员们各自练习、熟练剧本的一次机会;定妆则是每个演员和美术工作人员一起寻找适合角色形象的妆容、发型、服装等的环节。

 当红演员的日程大多都很繁忙,所以这些事情一般都集中在一天。

 这次的见面会和读剧本在同一天,定妆被安排在了另一天。

 见面会被安排在上午,午休过后是读剧本。

 由于是工作日,像我和玲奈这样的学生则需要请假。原本计划的是早上10点开始,但我九点半就进入了电视台大楼,提早了三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后便前往了指定的会议室。

 「早上好!」

 大概是因为还早吧,会议室里几乎没有人。唯一一个到的人居然是森田导演。

 「好久不见,天野。自上次以后就没见过了吧?」

 「森田导演!好久不见!」

 我慌张地鞠了一躬。

 「那个,您来这么早吗?」

 「是啊。我以为九点钟集合,所以九点整就到了。结果一个人都没有,正觉得无聊呢」

 「哈、哈……只是搞错了吗?」

 对话于此中断,沉默迅速扩散满整个空间。我犹豫了片刻,决定问一件事。

 「那个,森田导演」

 「怎么了?」

 「我听说是您推荐我来演男主的……为什么是我?能告诉我理由吗?」

 「嗯?当然是因为像这样临近演出才问也能闲着说ok的人只有你一个啊」

 「……就这样么」

 「哈哈,说笑的。当然有理由了」

 「玩笑太过了哦……」

 森田导演笑得很开心,但我着实遭不住,一瞬间差点停止了呼吸。

 于是,森田导演反过来询问我。

 「你觉得水泽玲奈是怎样的女演员?」

 「那个……演技极其细腻而又具备极高的辨识度。印象里能非常生动形象地表现出角色特征,或者能在每个作品里驾驭完全不同风格类型的角色」

 「嗯,分析得很到位。不愧是头脑聪明的演员」

 森田导演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后,继续进行说明。

 「再补充一点,作为女演员的水泽玲奈天生就有一种强大的感知能力。只要反复读几次剧本,脑海中就能自然构建出人物形象,仿佛是和角色合二为一了。通常我们称为沉浸式,是感觉派的天才」

 「真厉害啊……我塑造一个角色要好花长时间」

 因为我并不知道玲奈的演技是如何展现出来的,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表现出惊讶。

 「但是,那家伙也是有缺点的。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被角色牵引的演技。比起故事的走向,她饰演角色时完全不能做到随机应变。当然,她的演技和明星气质弥补了这个缺点,所以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原来如此」

 「反过来说,这不是你很擅长的领域吗?读懂故事的意图和走向,为了使故事更加生动有趣,不仅是自己,连共演者的演技都能改变。在十几岁的人里没有谁比你更擅长这种算计型演技了吧。确认了你过去全部作品的我,毫无疑问可以如此断言」

 森田导演说得很干脆。

 老实说,我觉得森田导演对我的评价有点过高了,不过从类型上来讲分析得很到位。

 「你和水泽从类型上来说是完全相反的演员,把这样的两个人放在爱情剧这种密切交往的舞台上。也许会产生化学反应,爆炸开来」

 「这……」

 「这就是我的目标。能否顺利进行就看你们了」

 森田导演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嘛,你要演好哦,不要被人说我的抉择是错误的。放映后如果被制片人或者高层领导喷了的话,那就不好意思了」

 「嗯!我会努力的!」

 「就是这个气魄。今天下午马上有个读剧本,你感觉如何?」

 「几乎是通宵练习,不过说实话,还没完全把握」

 「哈哈。嘛,才两天就把角色塑造出来的话就太无趣了。要是水泽的话可能有机会吧,但像你这种类型的演员是做不到的。这方面大家都清楚,不用太在意。开拍前赶上来就行。」

 语毕,森田导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九点五十分,离开场还有10分钟。八成的参加者已经聚集于此。

 预计到场的演员除了玲奈已全部到齐。虽然来的都是饰演主要角色的演员,但有一半以上我都素未谋面,于是我挨个上去打招呼问好。大家都很友善,这让我紧张不安的情绪多少有点缓解。

 几分钟后,玲奈也到场了。

 「早上好!」

 进房间后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周围的气氛就变了。

 制片人、工作人员还有共演者一下子切换了他们的表情。这个反应让我再一次意识到玲奈是这个作品里的核心。

 玲奈在我的旁边落座,一坐下就朝我打招呼。

 「早上好,天野君」

 「早、早上好,水泽同学」

 不过,在我回应她后,她竟红着脸转了过去。就那样,她又和另一个坐在旁边的共演者打起招呼。

 玲奈来了,意味着参加者全员到齐。于是主持人拿起话筒站到了前面。

 「既然各位都到了,那么请允许我比规定时间早一点开始。今天是电视剧『初恋的季节』的见面会。非常感谢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前来参加」

 寒暄结束,制片人和导演分别进行起作品的相关说明和对作品的期望。

 一通讲话下来,终于到了演员的自我介绍环节。

 第一个自我介绍的就是玲奈,她接过递来的话筒,迅速起身行了一礼。

 「我是饰演星宫光的水泽玲奈。由于这是我第一次主演爱情片,有些地方把握得不好,但仍然想和在座各位制作出出色的作品。下面的几个月里,请多多关照」

 能用礼貌的语言、流畅且有重点地进行自我介绍和诉说自己的抱负。

 不愧是天才女演员应有的完美举止。

 玲奈又一次向我们行礼,热烈的掌声随之响起。我知道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俘获了。

 「下面有请天野先生」

 「那个……我是饰演赤井明久的天野海斗。这次是我第一次演主角。说实话,很紧张……但是为了不拖后腿,我会竭尽全力的。请、请多多关照」

 不习惯这种讲话的我,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

 周围的视线刺痛着我。这家伙真的能做到么,我能感受到工作人员视线里的质疑。

 语毕,我行了一礼。与刚才不同,会场只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尽管玲奈笑眯眯地拍着手,但大家的热情比起玲奈那会明显差上不少。

 我回到座位上,嘴里不禁冒出叹气声。

 随后,其他共演者也结束了自我介绍。在工作人员进行完各种说明,高层领导发表完最后的致辞后,见面会落下了帷幕。

 「辛苦了!接下来会在隔壁的小会议室里进行读剧本,请各位出演者和相应的工作人员在下午1点准时集合」

 我看了看时间刚刚好12点,还有1小时的午休时间。

 感到些许疲惫的我打算回后台休息。

 看见周围的大家都起身离开会议室,我也收拾起了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

 「那、那个……」

 声音轻柔婉转。

 转过头一看,声音的主人是玲奈。

 「水、水泽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到也算不上什么事……」

 我有点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不管何时都游刃有余,举止优雅的玲奈,不知为何红着个脸,眼神也在游离。

 她想和我说什么呢,我带着期待等着。玲奈握紧了拳头,缓缓地开口道。

 「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诶?和我?可以吗?」

 「当、当然!因为在学校我都没怎么和天野君说过话,我想主演之间早点了解对方、加深感情的话,后面事情处理起来更方便」

 「说、说的是啊。如果水泽同学可以的话,请务必!」

 我没想过她会来邀请我,一时间有被吓到。这种单纯想拉进共演者距离感的意图,该说不愧是专业人士吗,但,我心里忽然有点失落。

 话虽如此,能被玲奈邀请去吃饭毫无疑问是开心的。

 我被带到玲奈的后台。走进去一看,桌上并排放置着两份便当。

 「诶?也有我的吗?」

 「对。我拜托经纪人帮我准备的」

 「是这样啊,说起来,我们的经理人好像是姐妹」

 「没错没错」

 隔着一张桌子,我和玲奈坐在彼此对面,拿起便当。

 看着面前的玲奈——我不禁心跳加速。

 在后台的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对方还是超级美少女。

 虽然有人说青梅竹马之间是不可以将对方视作异性看待的,但在这样的美少女面前没理由不心跳加速,何况我们自小时候分别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玲奈也还没有想起我。愈是这样想,我愈发脸红,甚至开始无法直视玲奈。

 「天野君是前天决定出演的吧」

 「诶?啊…嗯」

 「那应该很辛苦哦。毕竟马上就有见面会和读剧本,离开拍的日子也不远了」

 「是啊……不过,如果不是来不及找代演的话,主演的大任也不会掉到我头上。倒不如说是侥幸,借此机会才得以和水泽同学共同演出」

 「我、和我共演会很开心吗?」

 「当然了!那个……你想啊,这么年轻就是顶流演员,还是很多人憧憬的目标」

 虽然我忍不住想提及以前的事情,但还是在快要说出口时打住了。果然,我依然想等这部主演的作品真正意义上成功、实现了约定后再坦白。看了刚才见面时的情形,这种感觉在我内心越发强烈起来

 「啊、啊……是这样吗?」

 「诶?对不起,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不,没有那样的事!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玲奈马上接着我的话回答,但我总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奇怪。

 话说回来,我记得有几次和我说话的时候她都把脸移开了,难道是不擅长和我交流么。

 我们边吃着便当边聊了一会无关紧要的话题,包括对森田导演过去作品的印象和风格特点、星水学园的考试和成绩等相关内容,感觉有种互相试探的意味在里面。但过了一会,玲奈咳了一声,朝我抛来一个问题。

 「天野君,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们在这之前有见过面吗?」

 「诶」

 我愣住了。

 难、难道说?玲奈还记得我?

 先前我打定主意,如果玲奈不记得我了,就在演出全部结束后向她坦白一切,但要是她还记得我,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我在犹豫应不应该讲出八年前的事情时,玲奈慌张地开了口。

 「啊!那个……那个是有没有一起共演过的意思!就感觉好像以前在现场见过你」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大概是没有这回事的。如果和水泽同学共演过的话我想我肯定会记得,然而我并没有那样的记忆」

 「这、这样啊」

 玲奈说完,低下了头。

 虽然有种心里落空的感觉,但我仍然对玲奈留存着那些回忆抱有一丝期待,哪怕只记得一点。说不定她只是因为想不起细节,所以推测是不是在现场见过我。

 因此,我下定决心问她。

 「那水泽同学记得是在哪见过我吗?像是工作之外的场合什么的」

 「诶?不,那是……」

 不知为何,玲奈为难地含糊其辞。

 看来大概也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吧。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对话就此中断。

 进来的是有希小姐。

 「打扰了。不好意思,天野君,在你们吃饭的时候」

 「啊,有希小姐!有什么事吗?」

 「负责定妆的人和我稍微商量了一下。虽然你的定妆安排在后天,不过说是因为突然的选角安排,有很多事情没办法一起做。想让你过来一趟,大概十分钟左右就能结束」

 「我明白了。我已经吃完了,马上就去!抱歉,水泽同学。回头见吧」

 「嗯。请慢走」

 在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的目送下。我离开了玲奈的后台。

 *

 商量完定妆的相关事项后,我便前往了读剧本的会议室。

 结果却不尽人意。

 即便读剧本并不要求百分百还原角色,我展现出的演技也属实糟糕过头了。角色还没有完全在我内心定型,我只是单纯在抑扬顿挫地进行朗读而已。

 玲奈则完全理解了角色,虽说她也没有动真格,但因为其扮演得很好,自然而然地就绽放了作为主演的光芒。其他的共演者们也逐个完成了对角色的理解,徒留我一人突兀。

 (糟糕……我得加油)

 离正式开拍,只剩10天了。

 在这之前还需要做很多事情。塑造角色、记忆台词、对故事的分析和考察、欣赏其他共演者过去的作品、构造自己心中的演技。

 令人苦恼的是要如何展现演技这一块。

 虽然这次是我来当主演,但我既没有偶像那样的人气,也没有玲奈那样能够吸引观众目光的明星般的演技。因此就算作为主演,也没有出人一头的感觉。

 森田导演也是肯定了我迄今为止的演技才选择我的。

 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就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化。

 这部作品是玲奈首次出演的恋爱剧,所以讨论度很高。玲奈这个天才女演员的光辉对于作品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加成。那我要做的,就是用演技让玲奈绽放出最耀眼夺目的光彩。这就是我和玲奈的约定,为了创造出最棒作品,我将尽我所能做出最大的贡献

 (嗯,这样就好……就要这么做……)

 这是我在一次次失败中得出的结论。

 自那以后我整个人都埋进了剧本里。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所有的空余时间我都献给了剧本,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能在短时间内达成目标。

 开拍前的日子里,玲奈作为班级中心,一有空就会被同学们团团围住。而被时间紧咬的我,甚至无暇和她说上一句话,直至开拍,都是如此。

 然后——开拍的日子,到了。

 在电视台巨大摄影棚的一个房间里,我迎来了这一天。

 「今天,电视剧『初恋的季节』开始拍摄!请多多关照!」

 「请多多关照!」

 可能是受气氛影响,演员和工作人员们拍起了手,场面很是热闹。

 总算是有点开始的实感了,我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现场除了剧本外,还有一种东西叫脚本。导演会根据当天的摄影场景,对从何种角度来拍摄剧本进行补充说明。我边看边确认起第一次拍摄的场景。

 第一个场景是明久知道了光的秘密。光是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在班级里很受欢迎。明久觉得她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所以对她并不上心,但是——放学后的教室里,明久看见光独自留在教室里,似乎在烦恼着什么。

 这是故事中非常重要的桥段。

 「那么,开始预演了,请准备好!」

 听到这个指令的同时,我旁边的有希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油哦,天野君」

 「嗯!谢谢你,有希小姐!」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鼓足干劲走了进去。

 电视剧的拍摄不是上来就正式开拍。

 彩排有预演,机总彩排,通排三种类型。现在开始要进行的预演是摄像机一镜到底的彩排。以演员抓住演技的感觉,工作人员确认位置关系和工作手法为目的。

 我和玲奈都只是简单地走了遍流程。

 工作人员马上给出OK的信号,示意预演结束。

 接着,负责摄像机、音声、照明等各种的工作人员开始进行磋商,我们则暂且休息。之后便开始机总彩排、通排,就这样不断重复着出场与休息,最后终于开始拍摄正片。

 「场景一、镜头一、TRACK一!开始!」

 随着咔嚓声响起,拍摄正式开始——

 『啊……你在那里啊、赤井君』

 一直盯着桌子看的光,转过头看到了明久。

 忧郁而又带有些许动摇的眼神,明暗交错的神情,稍显笨拙的肢体动作。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和彩排的时候完全不同,这是实打实的演技。她身上已然没有了玲奈的影子,仅仅只依靠表情和举止就把青春期少女的脆弱、不安表现得淋漓尽致。

 没错,果然正如我所要做的那样。帮助这个天才女演员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辉,才是我该做的事。

 『星宫?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呼呼,做什么都可以吧?这是少女的秘密哟』

 时机、距离、视角……纵观全局,留心观察,选择最合适的方式。

 正像森田导演说的那样,玲奈很快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以至于节奏有点缓慢。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坏事。像我这种没有天才演技的人,能够帮助到她的话就已心满意足。让玲奈排除杂念,沉浸在角色中就行了。

 『嘛…并不是想探究什么……但你没事吧?那个、好像快哭了』

 明久一说完,光便止住了话语。

 沉默。

 困扰的表情变得扭曲,从光的双眸中——瞬时,几滴眼泪悄然滑落。

 『真狡猾啊,赤井君。那种话,不可以说出来哦』

 悲伤下的困惑、害羞,再到微笑。交织碰撞在一起的感情被玲奈鲜明地展现出来,我心动了。

 真是无与伦比的表演。玲奈正无可挑剔地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但是——此时森田导演拍了拍手,喊道。

 「cutcut!唔,不对」

 诶,刚才演错了吗?

 我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不过森田导演只是淡淡地下达了指令。

 「好,再来一次吧。因为刚刚落泪导致水泽的妆有点花了,马上补下妆开始正式拍摄吧。都准备一下吧」

 「嗯,好」

 「明白了」

 玲奈的专属化妆师当场给她补妆时,我去了在稍远处守候着的有希小姐那边,她递了一瓶水给我润喉。刚才的表演到底哪里出错了呢,我思考着。

 但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结果,在脑子还没开窍的时候,第二次正式拍摄开始了。陷入迷茫的我展现了比刚才更糟糕、更不协调的演技,不出所料又失败了。第三次,第四次——重复不断的失败让周围工作人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现场的气氛也越来越差。我真切体会到了自己有多拉胯,活像个累赘。

 第五次,毫无疑问也失败了。

 随即我就被森田导演指名道姓地叫了出去。

 「稍作休息吧,天野,我有些话对你说,你过来」

 「好、好的……」

 我垂头丧气地走到森田导演旁边,他马上抛出了个问题

 「刚才的表演,你是怎么想的?」

 「那个,我特意用自己的表演来凸显出水泽同学的光辉。但是在第二次拍摄之后,我就渐渐地找不到方向、失去了明确的意图」

 「嘛,就是这个感觉吧。确实,一开始的演技,从配角的角度来看是完美的」

 森田导演点头的同时,手指猛地竖了起来。

 「但是,你这次演的是主角啊。不拿出主演应有的演技是不行的吧」

 「可是我既没有人气也没有明星般的演技,像我这样的是不会闪闪发光的……」

 「没有那回事。我并没有让你拿出像水泽一样的演技,你只要展现出属于你自己的,身为主演的演技就行」

 属于我自己的,主演的演技?

 听到他说的这些,我完全推断不出我应该怎么做。

 场面一下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森田导演叹气道。

 「算了,看样子不能马上搞明白啊。这个就当作你的作业吧」

 「诶?」

 「今天计划有变,拍摄中止。下次时间调整到两天后吧,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交出一份答卷」

 「什,什么?那么做真的好吗?」

 「没有问题的。虽然背后的那些人会说三道四,但以我的权力总有办法的」

 森田导演似乎没有在开玩笑。

 他真的开始对工作人员下达了指示。

 结果,『初恋的季节』的初次拍摄,因为我的问题,什么都没拍就草草结束了。

 「辛苦了,天野君」

 「有希小姐……」

 「我送你回家吧。在那之前,有点杂务要处理,得花5分钟左右。你随便找个地方等一下」

 「好、好的。谢谢」

 有希小姐温柔的口吻让我坐立难安,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忍不住走出了屋子。

 屋外走廊的拐角处有个休息室,有几台自动贩卖机和桌椅摆在那里。我想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便走了进去。里面已然有人,那人是正在研读脚本的玲奈。

 「啊、是天野君。辛苦了」

 「水泽同学」

 玲奈看见我进来后把脚本合了起来,微笑着站起。

 「你是过来找我的吗?」

 「啊……那个,没有那回事」

 「那就再休息会吧?」

 「不了,虽然有点难说出口……今天的拍摄就这么收工了」

 玲奈眨了眨眼,歪起脑袋,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收工了是吗?」

 「嗯。刚才导演指出了我的问题,要解决的话得等个几天吧。因此导演决定结束今天的拍摄」

 「是,是这样啊……」

 「对不起,水泽同学。因为我的问题,给你添麻烦了」

 比起我这种人,玲奈的工作堆积如山,过着繁忙的每一天。而我竟然把她如此宝贵的一天浪费掉了,羞愧感压得我抬不起头。玲奈见状慌张地跑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没关系的,请不要在意。因为麻烦什么的,以前的我也给你添过不少呢」

 「以前的我?玲奈以前在拍摄现场也有同样失败的经历吗?」

 「啊……对、是的!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鼓励」

 「我请你喝饮料吧。稍等哦」

 玲奈朝着自动贩卖机走去,掏出钱包后,丢入几枚硬币,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摁下了按钮,随着罐装饮料“咚”的一声掉下,玲奈笑眯眯地拿起饮料跑向我。

 「来,给你」

 「……汽水?」

 我不由自主地看着玲奈递过来的饮料。

 这选择真是令人意外啊。不过,玲奈也经常喝这个吗?

 也许是觉得我迟迟不喝很奇怪,玲奈对我说道。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因为我已经很久不买这种碳酸饮料了,太久没喝,有点怀念。」

 玲奈像是受了什么打击,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随后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再去买一罐不同的吧」

 「啊,我并没有说讨厌喝这个!谢谢你,水泽同学」

 「那就好……」

 我用眼角余光瞥向不知为何有些失落的玲奈,随即打开碳酸饮料喝了起来,冰冷中又夹杂着甘甜的味道一下子渗进了身体。虽然许久没喝了,但感觉非常可口。

 这味道很让人怀念。

 就在我试着想追溯这段记忆时,有希小姐过来了。

 「天野君,原来你在这里。走吧」

 「好的。水、水泽同学,谢谢你的饮料」

 「没事。请不要放在心上」

 分别后,我盯着这罐饮料,和有希小姐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

 当来到停车场附近时,我才猛然记起——

 这么说来——

 八年前的我很喜欢这个牌子的饮料呢。

 *

 (玲奈……其实你、还是记得我的吗?)

 那天晚上,我在为一件与演技无关的事情苦恼。

 毫不犹豫地将以前喜欢喝的碳酸饮料递给我的玲奈。如果记得我以前爱喝这个的话,那么,她就一定记得我。

 回过头来想想,也许迄今为止发生的暗示性事件并不少。

 跟我说话的样子和跟其他人的不一样也好,询问有没有见过我也好,拿过去的自己来安慰我也好,这些应该都是玲奈表明自己还记得我的暗示。

 但,要是那样的话,她为什么选择隐瞒而不直接对我说出来呢?

 我虽然同样也没说出来,但那是因为过去定下的约定。

 难道玲奈也有自己的苦衷吗?

 还是说她想隐瞒和我是青梅竹马这种负面消息?

 我思来想去,也没能得出结论。无论如何我都很在意这件事,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想演戏的事情。再过两天就要上交导演说的作业了,可我现在依旧一筹莫展。

 (干脆直接问她吧)

 这晚,我心中暗下决定。

 在共演者的群里,我们互相加过对方的联系方式,玲奈的联系方式自然也保存在手机里。话虽如此,可我们一次都没联系过。在反复给自己打气后,我终于发送了信息。

 (我有话要跟你说,明天早上能来一下天台吗?八点十五分左右)

 第二天早上,我如消息上说的那般准时到了天台。

 星水学园演艺科的天台十分简朴。一米多高的栅栏伫立在四周,在旁边放着的是可以并排坐两到三个人的蓝色塑料长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是个煞风景的地方。虽说是开放区域,不过几乎没人会来。

 玲奈已经到了。

 她正坐在蓝色长椅上,心神不宁地看着手机。

 「早上好,水泽同学。突然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天野君!那个……没关系,但到底有什么事呢?」

 应该是被我吓到了吧,打完招呼后,她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不知为何,她似乎很紧张,像只受惊的小猫。

 我刚准备开口,话语却不由自主地咽回了喉咙。

 其实,我本打算马上对她说声“好久不见”的。

 但是被身穿制服的玲奈以那耀眼的艺人气质压倒了。果然,她的存在实在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打招呼。可爱与明星气质并存的她,让我不由地怀疑我这种人喊她名字真的好吗?

 (啊啊、加油啊我……!)

 一次深呼吸过后,我仰头望起天空——道出了我想说的话。

 「今天真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啊。」

 「诶……?确实,确实是个好天气」

 万分诧异的玲奈歪着头,也跟着望向了天空。

 你肯定在想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吧。嘛,我也是灵机一动想到的。

 为了引出下一句话。

 「你看,八年前搬家的那天也——也是这种好天气吧?」

 这句话说出去的瞬间,地上传来了轻微的“咚”的一声——玲奈的手机滑落了。

 看到玲奈的反应,我鼓起了勇气。即便现在的她对我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咬了咬嘴唇,缓缓向她开口道。

 「好久不见,玲奈」

 玲奈不停地眨着眼睛。

 短暂的沉寂过后,她颤抖着嘴唇,小声地开口道。

 「……………海、斗?」

 「八年没见了啊,结果从那以后一次都没有联络」

 「真的吗?你真的记得……我吗?」

 玲奈确认着,平时那优雅稳重的敬语消失不见,口吻也变得生硬笨拙。

 突如其来的语气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成为了天才女演员、外表已然是超级美少女的玲奈。说话的方式却仍然和我记忆中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你才是,原来还记得我啊」

 我夹杂着些许疑惑回答道。玲奈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光彩,奔向了我。

 「海斗!」

 然后,玲奈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意料之外的拥抱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这是以前经常发生的事,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玲奈的温度、淡淡的甜香、与那时截然不同隆起的胸部,这些信息无不让我心跳加速。我慌张地拍了拍玲奈的肩说。

 「那个,玲奈……太近了哦」

 「对、对不起!那个,我太兴奋了…….」

 玲奈赶忙和我分开,拼命埋低着自己通红的脸。这样的她渐渐和小时候的玲奈重合在了一起,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什么啊……果然,眼前的女孩子就是玲奈)

 自小分别后,我们已然八年未见。这段时间里,玲奈的外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当红女演员。我看着这样的青梅竹马,看着我们间的鸿沟越拉越大。明明做出了那样的约定,作为演员我却四处碰壁,不断失败,可能是潜意识里又拿自己和玲奈作比较了吧,自卑感再次涌遍全身。

 也许是我擅自将她视为遥远的存在,也许是我擅自认为她已经忘了我。

 但是,玲奈还是那个玲奈。

 八年的岁月非常长,长到能改变很多东西。实际上,玲奈也确实成长为了外貌出众的当红女演员。

 但是,也有没改变的。那时的记忆,仍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玲奈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颤抖地向我伸出了手。

 「那个……让我重新说一次。好久不见,海斗」

 我将那只手紧紧握住。玲奈高兴地微笑着,将另一只手与之重叠。

 时隔八年的再会——距离第一次见面经过了两周,终于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