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①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① 1

 黎明时分,时间还带有浓重的蓝色。

 当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还柔和地覆盖在天地之间的时刻,贝尔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贝尔的房间位于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剑士们的集落(F a r m)中的一栋楼里。这是加普特意为造访都市(P a r k)的贝尔准备的房间。

 正要关上门的贝尔,突然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粗俗而朴实的家具们有些落寞地排列着。必要的行李已经全部搬走了。剩下的东西也会被随便处理掉吧。静悄悄的房间,仿佛是一个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空壳。

 贝尔环视着房间,似乎在寻找自己曾经确实存在于这里的证据。

 映入眼帘的,是挂在房间深处,已经破破烂烂的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

 (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带走了…)

 这样的感慨再次涌上了贝尔的心头。带着确信,贝尔将右拳用力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自己应该从这个房间带走的记忆也全都在此处。

 贝尔闭着眼睛,用全身感觉着背上的剑的重量。那是将大地与自己联系在一起的决定性的重量,同时也是赋予自己坚实脚步的东西。此时,它正牢牢地压在自己的背上。

 贝尔慢慢睁开眼睛。淡蓝色的光芒满溢在窗边,渐浓的影子似乎正在准备与即将到来的晨光决一雌雄。

 转过身去,贝尔无言地向房间告别。她关上房门,上了锁。钥匙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仿佛在宣告离别。

 贝尔敲了敲玄关处的小房间的小窗户,宿舍的管理员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过壮龄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男人。纵然他起得早,脸上也没有丝毫倦意。看到贝尔的样子,他的脸上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贝尔的穿着简直就像神官的法衣。而且是红色的。管理员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但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对他来说,贝尔的打扮不是什么大问题。贝尔接下来的行为才更加让他感到震惊和冲击。

 「很好的房间。」

 说着,贝尔把房间的钥匙放在打开的小窗对面。

 「这里又不是旅店。」

 管理员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他那张至今仍在夸耀自己曾经身为剑士的精悍的脸上,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

 贝尔率直地向他回以微笑。

 「你要走了吗?」

 管理员嘟囔了一句。他的笑容越来越落寞,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愤怒。

 贝尔直视着对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管理员垂下眼睛,避开了贝尔的视线。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愤怒。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抛弃一切,离开这里吗。那你的同伴怎么办?加普大人怎么办?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又……」

 「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带上了。」

 贝尔温柔地安慰着对方。她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这样的语气。贝尔知道对方并不是要故意找茬,只是不理解而已。

 管理员有些吃惊地看着贝尔。然后露出了一副害怕听到回答的表情,问道,

 「你讨厌这个都市(P a r k)吗?还是这个国家?剑乐?」

 贝尔摇了摇头。

 「喜欢。」

 贝尔简洁的回答让管理员稍微松了口气。和其他的众多人民相同,对他来说,这个国家就是绝对的。贝尔对此没有丝毫否认。管理员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继续向贝尔问道。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弃同伴们与加普大人,独自离去呢?」

 「我没有抛弃他们哦。我们只是前路不同而已。」

 「前路…吗。」

 管理员又略带讽刺地苦笑了一下。

 「你…要前往那个连是哪里都不知道的地方吗?」

 他喃喃地重复着最初的问题。贝尔默默点头。

 「喂,其实你也不太明白吧?为什么自己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与名誉全部抛下而离开。」

 「我明白的。我没有比现在更为认真的时候了。」

 贝尔似是要事先平息对方的愤怒一般,非常温柔地告诉他。

 「我想要自由,想要知道自己的由缘。我想去别的地方探寻自我。否则,我就会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

 无论何时,贝尔的语气中都回响着确信。管理员不得不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他还是远远不能理解。但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贝尔一定会离去。

 就像无法阻止的背叛一般。管理员瞬间露出遭到背叛的怨恨神情,看着贝尔。

 「我要走了。」

 还没等对方开口,贝尔就向他说道。

 然后,她有点坏心眼地指着放在小窗对面的房间钥匙,催促他去拿。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管理员不情不愿地接过钥匙。他握紧拳头,轻轻拍着脑袋,瞪着贝尔。

 贝尔迅速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地,以非常鲜明的动作转身背对小窗。

 贝尔就这样径直走向宿舍的大门。这时,一个带着些许寂寞和愤怒的声音生硬地从她的背后追了上来。

 「我随时都能为你空出房间。」

 然后,伴随着叹息般的气息,那声音突然温柔起来。

 「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贝尔强行抬起差点停住脚步的腿。为了让对方也能听到,她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拳,做出回应。

 「谢谢。」

 放下手臂,贝尔顺势打开了玄关的门,径直走出了宿舍。

 在淡蓝天空下离去的贝尔身后,响起了管理员摆弄钥匙的金属声。

 贝尔绕过宿舍,走进一座类似祠堂的建筑。建筑里面有大大小小的乌龟,有的在各自吃着树叶,有的将自己关在巨大的龟壳里睡着觉。

 贝尔走近其中一个甲伡花(T u m b l e r),那是一只巨大的乘用龟。

 「走吧。」

 说着,贝尔拍了拍它的脖子,一个犄角般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甲伡花(T u m b l e r)眨了眨那双看起来脾气暴躁却又带着几分滑稽意味的深褐色眼睛,眼中映出了贝尔的身影。

 被加工成车篷模样的龟壳升了起来。它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开手脚,稍稍歪着身子站了起来,迎接着贝尔。

 贝尔走进了车篷。这个甲伡花(T u m b l e r)连“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重量都毫不在意,站直了倾斜的身体,抖动着年轻而清新的灰绿色肌肤,等待着贝尔的信号。

 贝尔把剑放在车夫席后面,将手伸进了货斗。车篷中已经放入了一些行李。她从里面拿起两个闪耀着青银色(B l u e G e n e)光辉的手掌大小的盒子,以及与盒子的颜色相同的弦乐器,走出车篷,坐在了车夫席上。

 就在这时。

 (为什么——)

 突然,抱着乐器的贝尔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

 如同那个管理员的问题一样。

 「为什么……」

 贝尔喃喃自语道。

 贝尔用手指触碰乐器的弦,仿佛这就是答案一般。

 「走吧。」

 她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Lone…

 贝尔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殷殷的响声,乌龟以此为信号,轻快地踏出了脚步。

 这是一只被培育得很好的乌龟。它几乎没有上下晃动,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祠堂。

 黎明时分,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清澈而透明,将整个街道平等地染成了深紫色。载着贝尔的乌龟并不着急,以稳健的步伐离开宿舍,进入笑道,然后径直向主路走去。

 贝尔将笨拙地拨弄着的乐器放在一边,拿起刚才一同拿出来的箱子。箱子是一个自鸣琴(O r g e l)。这个由水钢加工而成的箱子上面,伸出了几个类似于自鸣琴(H a n d l e把手的东西。贝尔转动其中一个把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于是,箱子奏出了非常流畅的音色,乌龟在贝尔身下稍稍安心般地哼了一声。「切。」贝尔用脚轻轻地踩着乌龟的脖子。乌龟对此毫不在意,慢悠悠地走着。四周人影稀少,静悄悄的。到处都能听到早起的鸟儿寻找甘露的叫声。于黎明时刻独自出发的贝尔,注视着自己的影子与乌龟的影子一起融为一体,在道路上浓厚地延伸。(为什么-)这个问题突然又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贝尔扑哧一笑,悠然地扬起嘴唇。(真是的,这是什么理由啊)没有人送行。没有那个必要,贝尔也不希望这样。离别已然完成。之后,自己就只需要用离别之时的记忆代替送行之人的目光,独自前行就够了。贝尔一边在龟背上摇晃着,一边用双手拿着鸣响的[ruby=O r g e l),仰望晓光,沉入了那痛切记忆的阴影之中。

 2

 男人在黑暗中醒来。

 眼前并不是男人预想中的昏沉黑暗。四周染上了淡淡的蓝色,在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笼罩下的温柔黑暗中,男人有些讶异地扭动着身体,碧色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环顾四周,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他立刻明白这是某家旅店的房间,他大概能推测出自己被放到这座房间的这个床上的经过。

 男人躺在床上,确认身上的伤。他用手摸了摸自己本应被剑刃刺穿的胸口。不可思议的是,男人身上的伤几乎都痊愈了。在赴死的觉悟之下受的伤正在愈合,让男人露出了自嘲般的苦涩笑容。

 就在这时。男人的膝盖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动。

 男人瞪大了眼睛,接着眯了起来。

 床边有一把椅子,贝尔正坐在那里。

 话虽如此,现在她将双臂和头放在男人的膝盖上,靠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大概,她是一直盯着男人看,然后累了吧。披在她小小肩膀上的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的损伤,雄辩地证明了她所经历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在激烈的战斗之后,男人的手触碰着平静入睡的贝尔的脸。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称赞她“做得真好”一般,轻轻拨开她的头发。

 同时,男人从床上溜了出来。他的动作十分完美。贝尔的头柔和而安静地沉了下去。

 男人为了不吵醒贝尔,几乎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放在小桌上的自己的东西,将其拿了起来

 男人穿上挂在墙上的青衣,把手里的旧烟斗收进怀里。

 打算就这样直接离开房间的男人,眼中里映出一把剑挂在剑架上的姿态。

 男人眯起眼睛。他快步走到剑架前,拿起了那把剑。

 拔剑之音(U n c o r k)轻轻响起,男人拔出了剑刃。在圣星的照耀下,青磷色( L a p i s L a z u l i)的光芒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这把剑的姿态实在是太端正了,剑刃腹部还鲜明地刻着ENOLA的印记,几乎没有任何损坏。只有剑的轻微感应之中还残存着剧烈破碎时的记忆。

 但是,对这把剑坚韧的意志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到底是谁治愈了这把剑?就连男人也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剑作家的水平。

 这种想法让男人的反应稍稍慢了下来。

 突然,有一根赤鸟的羽毛从男人头上飘落。

 男人猛然抬头。

 巨大的翅膀突然展开在他的眼前。整齐排列的赤色羽毛布满了他的视野,夺走了男人的视力。同时,他盯着翅膀中心那张女人的脸,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动的声音。

 「是吗……」

 他向长着女人的脸的鸟低语。

 「理由,已经得到了质询吗……」

 无貌的女子以平静的眼神回望男子。突然,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了男人的背后。

 男人迅速明白了那视线代表着什么,心中一惊。

 同时,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曦安…」

 贝尔在男人的背后如此呼唤。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轻轻地、无声地移动着。在不可思议的现实感中,那梦幻般的身影飘浮在空中,落在贝尔站起来的椅背上。

 男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对红色的翅膀,慢慢地回头看向贝尔。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贝尔摇了摇头。

 「我只是听过加普这么叫你。仅此而已。」

 「是吗?」

 男人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那是多么残酷的笑容啊。贝尔因贯穿胸口的思念咬紧了嘴唇。那是一种她早已忘却的、没有动机的感情。一想到即使是那样的东西也还会对自己造成强烈的冲击,贝尔就觉得有点不甘心。

 「这里是?」

 「是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城区,一家叫阿玛莱特的旅店,我刚来都市(P a r k)的时候多亏了它的照顾。」

 突然,贝尔非常想让这个男人听听自己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于是,她闭上了嘴。否则,她很可能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而这也让她非常不甘心。

 「这把剑到底是谁治好的?」

 「是克劳德。他原本是属于“恶(U n d e r D o g)”的剑士。因为腿受了伤,现在成了剑作家,也是我的剑友……是德兰布依,也就是锻造出你的这把剑的剑作家拜托他为这把剑治疗的。」

 「是吗…」

 男人的微笑中似乎带上了另一种色彩。贝尔一个劲儿地继续说道。

 「那把剑很快就修好了。就像我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一样。克劳德说过,注入那剑中的意志之形态,一定和其他的剑苗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贝尔拼命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失败了。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多问自己一些。来到都市(P a r k)后,自己经历了多少事情?体会了何等的心酸。而自己又是如何克服这些的呢?贝尔几乎要哭出来。她用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的表情看着男人。

 男人的平静甚至有些可恨。他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干得好,贝尔。」

 男人的声音一瞬间贯穿了贝尔。

 贝尔颤抖了。她甚至有些恍惚。贝尔抱着双臂弯下腰,强忍着心中疯狂的激情。

 「咕…」

 泪水静静地从贝尔的眼中滑落。她呻吟了一声,拼命忍住了呜咽,忍住想要大声冲进男人怀里的冲动。这究竟是怎样的胜利?贝尔的状态已经不能用不甘心来形容了。她只是一味地咬着嘴唇,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自己剧烈颤动的身体。

 男人一如既往地平静地看着贝尔。就像是没有听到贝尔的低声呜咽一般,男了人说出1这样的话。

 「你用你的剑,完美地扬弃了神和人民。扬弃者啊,你已经踏上了你的旅途。剩下的,就是向通往旅途的“钥匙”询问自己的由缘了。」

 贝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抬起了头。

 「我…我不知道。」

 闹起了别扭。这样就好。贝尔瞪着男人,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扬弃是什么啊?你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忘了。」

 「那是即使我告诉你,你也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男人温柔地笑了。他收起手中的剑,将其挂在腰间,说道。

 「所谓扬弃,就是对立之物在高次元的统合。是否定,也是保存;是破坏,也是生成;是咒缚,也是祝福。是一场为了将在这个世界上诸多被逼迫、被压抑的感应之情念全部解放出来的战斗。」

 然后,曦安突然走向贝尔。贝尔后退了几步,凝视着男人真挚的站立姿态。那完全是告别之人的姿态。

 「听好了,贝尔。花朵开放之后,花蕾就会消失。果实成熟之后,花朵也会消失。消失的东西会被新出现的东西否定。但同时,如果没有花朵,果实就不会结果。因此,花朵总是在不断开放,同理,花蕾也是必要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到达“果实”这一真实而反复前行的一段路程。所谓扬弃,就是如此,是世界中的月之事(M o o n W o r k)走出的无尽步伐。」

 如在确认一般,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恰似追寻永远的乡愁一样……这就是你的剑上刻印(S p e l l)展现出的理由。而且你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你不断前行的姿态,就是你的无何有乡。」

 贝尔点了点头。她只能这么做。除了像这样接受男人最后的教导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给别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遗憾呢?

 「这个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也再也不会为我传来寄语(D e a l)了。」

 而且,曦安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早就从我这个教导者(E n o l a)的桎梏中得到了解放。」

 真是个狡猾的男人。贝尔目瞪口呆。为什么,他能这么温柔地推开自己呢?这是多么的残酷啊。

 「可是……是你给了我旅行的诅咒。」

 「没有人能诅咒你,你的诅咒只与你自身的由缘有关。」

 贝尔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男人的青色衣服,狠狠地拉了过来。她力量惊人,就连这个男人也猝不及防地被拉了过来。

 「我知道了…」

 贝尔把额头抵在男人胸前,恳切地低语。

 「你是亡灵。我在很久以前就杀了你。不过,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相遇方式也不坏。一度彻底忘记的两人再次相遇,这不是很好吗……」

 「是吗……」

 男人似乎闭上了嘴。

 就在那一瞬间。事实上,贝尔心中涌起了胜利的心情。被男人咽入肚中的话,仿佛从男人的胸口直接传达了出来,触碰到了贝尔的脸颊。

 那么,就一起去旅行吧——

 贝尔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想说这些话的。说不定,就连这这也是男人有意为之的安慰。

 但是,这样的话语确实传到了贝尔心里,同时也传达了男人对孤独的思念。

 终于,男人的手触到了贝尔的肩膀。他慢慢把她拉过来,用力抱在怀里。

 「你是我的希望。」

 男人静静的嗫喏,确实传入了贝尔耳中。

 「旅行者(N o m a d)也好,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t i n)也好,只要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由缘而背负诅咒,在乐园世界徘徊,就永远不过是孤独的存在。我是以孤独的现存为使命活着的。为了有朝一日,孤独的花蕾,被理由的花否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希望,就在自身的存在之谜(E n i g m a)的正中央,并不孤独。」

 贝尔紧握着青色的法衣。被男人的气息包围着的她依偎在男人的胸前。

 「总有一天,你要成为一个既不是旅行者(N o m a d),也不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t i n),而是两者兼具的人。成为一个为了让“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战斗的人吧。这便是我的愿望。」

 而不是教导——

 此时,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和这个男人站在了对等的位置。这种感觉与巨大的丧失感融为一体,沁入了她的心中。当这股陶然的悲伤涌上心头时,贝尔自然而然地委身于这种感情之中。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掉眼泪,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男人离开了贝尔。贝尔按照礼节,踮起脚尖亲吻男人的两颊。

 就像父亲和女儿一样,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男人也亲吻了贝尔的两颊。然后,他带着严峻的表情,以旅行者(N o m a d)的毅然态度离开了贝尔。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会再找学生的。这就是我的全部。」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不知悔改。」

 男人在严峻的态度中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期待着在你的旅途中与你重逢。这样一来,我的流浪也会有些许意义。」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淡蓝的黑暗中,青色的法衣轻轻翻动。

 「Bye-Bye,曦安。」

 男人已然转过身去,贝尔也同他告别。

 男人悠然地走出房间。门静静地关上,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这个男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旅馆,然后离开都市(P a r k)吧。他将越过国境,踏上不知去向的人生旅程。贝尔一边抱着一只膝盖坐在椅子上,一边继续想象着那个样子。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就在贝尔身边。它伸展赤色的羽翼,静静地依偎在贝尔身上。挂在剑架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似的,压抑着剑刃。

 当时间逐渐带上了浓厚的蓝色的时候,贝尔终于睡着了。她钻进男人睡过的床,梦见了男人去旅行的样子。

 3

 「那个男人已经踏上旅途了吗?」

 贝涅委婉地问道。早上醒来刚一见面,他看从贝尔的样子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嗯。」

 贝尔轻轻点了点头,贝涅也温和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轮到你了,贝尔。」

 贝涅真挚的话语中饱含着他的温柔。

 「谢谢。」

 贝尔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

 「不过在那之前,你们有些东西必须先让我看看吧。」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讽刺。理由就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基尼斯。

 他们此时都位于卡塔库姆的祠堂之中。祠堂位于剑之苗场(S p a d e F a r m)的深处,有着类似于城堡的氛围。这里是以卡内尔=科林斯为祭祀之长,被称为金牛宫(T a u r u s)的卡塔库姆四大不动宫之一。共有五十人穿过祠堂的大厅,进入了卡塔库姆洞窟。他们是应基尼斯的号召赶来的元“正义(T o p D o g)”的剑士们,再加上米斯特的一族,以及其他与科林斯关系密切的“恶(U n d e r D o g)”之剑士。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一起。

 大家都没有预想到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和往常一样,基尼斯始终保持着故弄玄虚的态度,到最后也没做个具体说明。这一点在贝尔略带嘲讽的语气中表露无遗。即便如此,大家还是默默地跟着基尼斯。至少,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他们无需去看基尼斯那张陷入了沉思的脸就能知道。

 隐藏在卡塔库姆中的,神的秘仪——基尼斯是这么说的。

 这是与这个以中立者的立场歌颂人民的死亡的卡塔库姆的存在有关的谜。而现在,这个谜即将被解开。每个人的表情都超出了单纯的兴趣,似乎是在寻找着自己的使命。贝尔看着众多剑士严肃的样子,突然感到了一阵担忧。

 理由无他,正是那把被她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所斩碎的卡塔库姆的宝剑。基尼斯的使命本该是将其夺回。而贝尔却将其毁坏了。即使这样,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吗?科林斯家族对此又是怎么想的呢?

 基尼斯一言不发,只是以一副等待裁决的紧张模样,在卡塔库姆的洞窟里不断向深处走去。

 不久,漫长幽深的回廊终于结束,一行人眼前出现了广阔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相当亲切。他们来到了 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园。

 明亮的阳光从顶部的巨大空洞倾泻而下,让耸立在地下的白色祀堂带上了不可思议的明亮色彩。在开满漆黑鸟花的花园中,这座建筑物本身仿佛带上了淡淡的光辉,与天道墓地的名字十分相称。

 在祀堂的前面、花园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祭坛的东西。在祭坛的周围,一看就知道是祀士(科 林 斯)的各种种族的人穿着类似于法衣的衣服聚集在一起。

 其中,最吸引贝尔目光的便是那鲜艳的赤色法衣。仔细想来,在城堡中是看不到这种颜色的法衣的。祀士的人数共有四人,其中一人便是金牛宫(T a u r u s)的领袖卡内尔=科林斯。基尼斯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厚颜无耻地走到祭坛旁边跟他搭话。两人似乎聊起了什么难懂的话题。

 剑士们各自围着祭坛,沉默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呢?」

 贝尔也真挚地抱着胳膊,和贝涅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基尼斯和科林斯等人的样子。

 这时,身穿红衣的四个人中,突然有一个人朝贝尔的方向走了过来。那是一位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贝尔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个熟人。

 「你是……」

 男人乍一看给人十分整洁的印象。他有着银白色的体毛和柔软的身体,在明亮的红色法衣的衬托下向贝尔行了一礼。他那双近乎青色的碧眼凝视着贝尔,严肃的剑士般的表情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是桑迪=科林斯,您还记得吗?」

 这份尤其的和蔼可亲之处,反而让贝尔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弟弟。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阿德尼斯的哥哥,是曾经与贝尔共同参与了讨伐提香的战斗中的科林斯的一员。

 「现在,我代替死去的父兄,担任狮子宫(A e o n)的祀长。贝尔大人和贝涅大人能够并肩作战,取回我不动宫代代相传的宝剑,我不胜感激。我们一族,怀着特别的厚意,邀请您参加这次的秘仪。」

 他殷勤得简直像一幅画。贝尔有点慌张,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贝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样子,一边窃笑,一边礼貌地行了一礼。

 「那个……桑迪=科林斯。」

 贝尔支支吾吾。

 (他知道阿德尼斯吗?)

 贝尔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然后,她立刻想起了被自己破坏的宝剑,担忧起来。无论如何,这种事都很难当面问出来。

 「嗯,拉布莱克=贝尔。」

 「那个…红色的衣服是?」

 不知不觉间,贝尔问出了完全不同的问题。不过也没有偏离正题太远。桑迪露出微笑,轻轻挥了挥衣袖。

 「这是与我们科林斯一族的秘仪有关的东西,是各不动宫的领袖的象征。按理说,在父亲死后,这是阿德尼斯应该穿的法衣,而不是我。」

 贝尔吓了一跳。她反而突然觉得切入了正题。

 「阿德尼斯……」

 此时,一股微妙的奇怪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因为,贝尔想象出了一脸怅然的阿德尼斯郑重其事地穿着这种法衣的样子。

 「还是你更合适吧。」

 贝尔哧哧地笑着说,放松了肩膀。桑迪也察觉到了贝尔此刻的心情吧。他笑了笑,平静地说。

 「我听说,是你送了阿德尼斯最后一程。」

 「是从基尼斯那里吗?」

 「是的。」

 贝尔有些不知所措。

 「你已经知道了啊。」

 「这恐怕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条道路吧。在那个地方,能有你这样的人为他见证,无论是对我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嗯…」

 贝尔老实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她也不是不感到不甘心。然而,就连这份心情也包含在内,阿德尼斯就这样痛切地离开了。桑迪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理解了阿德尼斯的由缘。

 「他简直就像是…」

 「嗯。」

 「就像是,和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是方向正相反,背对着我前行一样。」

 「是这样吗?」

 桑迪有些落寞地笑了。狮子宫(Aeon)祀长的血脉至此只剩下桑迪一人。即使他并没有说出来,这种想法也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眼前。

 「我们也必须踏上各自的航向,对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贝涅,委婉地插嘴道。

 「我们到底会在这里看到什么呢?」

 桑迪慢慢恢复了作为祀长的表情。

 「神的秘密即将在这里得到揭晓。」

 说着,桑迪指着位于告死鸟(R a v e n)花园中央、有贝尔的胸口那么高的祭坛。

 「剑…」

 祭坛上交叉摆放着那把破碎的宝剑和另一把宝剑。另外,上面还有一张图纸和几个小瓶子,围绕交叉的剑并排摆在一起。

 贝尔歪着头,突然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那是一把破碎的剑,以及与之相关的不祥仪式。不会吧,她想。

 「应该说是试验魔法(E x a m i n a t i o n),是秘仪的魔法。」

 桑迪利落地说。

 贝尔哑然了。贝涅也讶异地僵住了身子。让被打碎的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使之复活的方法,以及其凶恶之处,二人都刻骨铭心地知晓。

 「你说什么……」

 贝尔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基尔化为“魔(N í e h ö g g r)”的凄惨模样。

 面对杀气腾腾的贝尔和贝涅,桑迪依然保持着平静的样子,恳切地劝说着。

 「这个秘仪的由来,将在一切顺利完成之后得到揭晓,请怀着平静的心情来观看吧。从卡塔库姆的四大不动宫中——此处的金牛宫(T a u r u s)带来了刻着感应(E C N E S)之刻印(S p e l l)的剑,从我的狮子宫(A e o n)带来了刻着逃脱(T I X E)之刻印的剑,同时,天蝎宫(S c o r p i o)的试炼者之灰,宝瓶宫(S a d a l m e l i k)的魔方阵的图纸,都在这里聚集在一起,这正是我们科林斯一族所守护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另一个神…?」

 这句话让贝尔感到非同寻常。

 不可思议的是,她完全没有感到不详的感觉,只是有些惊讶。一旁的贝涅也呆住了。

 「真是的,这个谋士……」

 他皱起眉头,寻找着基尼斯在的地方。

 这时,当事人的基尼斯回到了这里。

 「好像很快就能准备好了,桑迪=科林斯。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在这个天道墓地上空高高挂起。科林斯的人都说,现在气氛正佳。」

 桑迪点了点头。

 「确实……」

 他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个洞窟的气氛,环顾四周。然后,他再次向贝尔他们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举止端庄地走向祭坛。

 「基尼斯!」

 贝涅尖锐地叫道。他平日的沉稳反而凸显出这种时候的激动。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这是一个毫不掩饰的严厉问题。闭着双眼的他更是给人一种惊人的震撼力。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基尼斯还是不紧不慢地回应。

 「但我们绝不是否定神的人。我们只是试图克服我们想要将神据为己有的不成熟而已。对吧?不管那是灾祸的魔法还是别的什么。」

 「你又这样……」

 「仔细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贝涅深深叹了口气。

 「我在想,现在正是堂堂正正地从背后讨伐你的好时机呢,军师大人。」

 贝涅一副彻底死心的样子,基尼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判断吧。」

 贝涅草草地点了点头。这么一看,这两个人真是截然相反。两人的一切似乎都不一致,却又随时能配合上呼吸,真是不可思议。

 「开始了。」

 基尼斯有趣地扬了扬下巴。

 然后,他的突然表情严肃起来,在贝尔身旁低声说道。

 「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贝尔。」

 贝尔默默点头,眼睛紧紧盯着祭坛。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她就打算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现在也沉默着。贝尔不再抱有多余的疑问,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的光景。

 祭坛被科林斯等人围了起来。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个人各自拿起一个小瓶子。

 年轻的科林斯等人举着剑围在周围,年幼的从者们把满是磷光的水浇在剑上。剑尖在空中画出各种各样的印记(S p e l l),淡淡的光之线在从天洞倾泻而下的阳光照耀下,像光之雨一样散开。

 身穿红色法衣的人依次把小瓶子里的东西洒在祭坛的剑上。那是透明的灰。然后,他们按照图纸,让灰描绘出魔方阵的形状。

 突然,咏唱开始了。年幼的随从们一边高声吟唱着什么,一边把泛着青色磷光的水洒了出去。

 贝尔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不详感,还是单纯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但是,让人感动的到底是什么呢?她想起了曾经自己在牢里,向碎裂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上洒上同样的试炼者之灰时的情景。那到底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还是说,那也是自己必然要经历的事情呢?就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出色地克服了试炼者之灰,展现出了自己的感应一样,科林斯他们的这一行为之中,是否也包含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就在贝尔这么想着的时候,祭坛上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在灰烬描绘出的再生之歌的引导下,钢的细胞们一齐动了起来。剑一边浮现出某个刻印(S p e l l)的形状,一边溶解,失去了剑刃的形态,跃动着。钢之群用自己的身体吞噬着灰烬。如今,每一位科林斯都开始了咏唱。他们的剑在空中描绘出无数的刻印(S p e l l)。承载着这些刻印(S p e l l)的两把剑展现出宛若钢在狂舞的样子。

 TIXE——

 意味着逃脱(T I X E)的刻印(S p e l l),使被贝尔断为两半的剑身随着钢之乱舞中立了起来。

 ECNES——

 意味着感应(E C N E S)的刻印(S p e l l)紧随其后伸展起来,卷起了旋涡,使灰烬渗入剑身之中。

 不久,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倏地退了出来。其中一人迅速拿起图纸,互相看了一眼,呼出口气,举起了手。四个人的手中分别握着最后的小瓶。浮现出两个刻印(S p e l l)的钢之群像是飞入天道一般挺然耸立,周围观看的众多剑士们发出了感叹,随后,剩下的灰烬一齐向钢之乱舞倾泻而下。

 祭坛上充满了惊人的感应,钢之细胞们发出无声的咆哮。

 「我们刚刚在这里展示了秘仪!」

 卡内尔=科林斯肃然大喊。

 以此为信号,科林斯等人绕了一圈,离开了祭坛。

 在空中描绘而出的最后的刻印(S p e l l),化作磷雨倾泻在祭坛上,四周不断响起收剑入鞘的声音。高声的咏唱,残存殷殷的余韵,率先穿过了天道。不知何处,一只告死鸟(R a v e n)就如同响应着这种感应一般,发出锐利的鸣叫,飞向太阳仍未落下的天空。

 「噢噢!」

 不知由谁发出的感叹声顿时响彻广场,在祭坛上,那个东西终于现出了身影。

 祭坛上嘎吱嘎吱地出现了裂缝。钢展现出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的光辉,鲜明地生长着,宛若火焰中燃起的的黄金光辉。钢画出螺旋的形状,结成了束,伸出了根,形成了枝干。祭坛破碎四散,巨大的钢之树根穿破了地面。

 这正是秘仪。倒塌的祭坛转眼间就被钢之根填满了。

 周围的泥土瞬间被吞没,大量的养分瞬间被吸走,树干肉眼可见地渐渐长达。在比祀堂稍高的地方,树梢减缓了生长的速度,仿佛要直直升上天道一般,微微颤抖着,然后,茂盛的钢之叶立马生长了出来。

 树干上刻着科林斯等人用剑尖在空中描绘出的无数刻印(S p e l l),重复着淡淡的闪烁,仿佛能听到静悄悄的心跳声。

 莫大的感应和存在的意志。想要无限伸展的某物。

 这简直就是神之树。

 「这是什么…」

 贝尔呆呆地望着那棵巨大的树,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她背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不停散发剧烈的感应,发出咆哮。

 剑对那棵树产生了感应——更重要的是,剑向着被刻在那棵树上的崭新刻印(S p e l l)发出了挑战般的咆哮。

 ——ECNESTIXE。

 那正是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摆脱(T I X E)自我。

 感应(E C N E S)自我。

 TIXE的刻印(S p e l l)和ECNES的刻印(S p e l l)完美之极地结合在了一起,散发出强烈的意志。

 「这是存在之物(E C N E S T I X E)的名字。」

 卡内尔=科林斯代表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人,庄严地宣告。

 「这就是卡塔库姆中流传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聚集在这里的剑士们讶异的表情才是真正的精彩。这也难怪,就在他们的眼前,就在他们的亲眼见证之下,又一棵神之树出现了。每个人身上的剑都对这棵树产生了强烈的感应。他们虽然目瞪口呆,但也从中察觉到某种极为确切的东西的存在。

 卡内尔背靠着大树,平静地环视着剑士们的脸。

 「在这个存在之物的名字之中,饱含着昔日自我放逐的城堡之神对现存的思念。可以说,它正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复杂情感的根源。」

 「所谓现存…是指什么呢?」

 纵使是基尼斯也对这棵树目瞪口呆。但他还是作为剑士们的代表问道。

 「是存在的理由。」

 卡内尔如此肃然回答。

 「因为机械装置之神没有肉体,只有心灵。也就是说,它只能依存于他人而存在,否则便无法成立法则。在没有体格之存在的情况下,它萌发出身为神的自我,阻止自己向着理应支配人民的人格之存在的方向成长,只是一味追求神格之存在,成为了若不这么做便无法形成法则的神——」

 忽然,贝尔眯起眼睛盯着那棵树。不知为何,她痛切地想起了阿德尼斯。阿德尼斯自诞生起就背负着旅行的诅咒。最终,他没有找到旅行的意义,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这里,没有鲜活的身体,只有心灵。机械装置的悲伤与饥饿就在于此。钢之细胞虽然是一个可以容纳巨大膨胀的心灵的容器,但终究无法给人生存的实感。

 总是以自己以外的某人为理由活着、存在。那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样的生存终究无法得到证明。然后,想要成为贝尔本身,将其作为自己存在之理由的“那个”,最终正是被贝尔本人的剑刃赐予了死亡。

 来到这里以来,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听到了神剜开肺腑的叹息。自己不会死去。存在便是终结,自己作为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之物,除了消失之外别无他法。这叹息声中充满了痛恨,以至于成为了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饥饿的理由。

 对吞噬人民的死亡而得以生长的钢之细胞发出痛悔的哀叹,展现出无数无意义的刻印(S p e l l)、恒久延伸的凶猛大树的姿态,正是人民所看不见的机械之神的另一面。

 然后,这棵树表明了自己想要克服这种哀叹的意志。贝尔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感应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而这比什么都更让她感动。

 果然,卡内尔说道,

 「这棵树充满了想要从那里逃脱的感应。同时,它也沉浸在对己之存在的感应之中。神那附身于到他人肉体上的“魔(N í e h ö g g r)”之欲望被它自己所扬弃,最终变成了告死鸟(R a v e n)之花。」

 噢噢…

 剑士们大都惊叫起来。他们都在城堡中看到过无数的蝶花争相绽放的情景。基尼斯等人绷紧的脸因过于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们认真地听着卡内尔的话。

 「承担死者的人格之存在,并传达讣告的这种特殊的鸟花,原本就是从神之树中诞生的。当神的心中产生了对现存的思念之时,它在神的心中引起了尖锐的矛盾,最终,它像是分株一样从城堡的神之树那里逃脱出来,带着满溢的感应,在卡塔库姆形成了这种形态。」

 这才是城堡和卡塔库姆会暂时联系在一起的原因。在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下,基尼斯第一个上前与卡内尔面对面。

 「也就是说,这里还会出现另一个神。即另一个以机械装置之神为中心的秩序。」

 「是的,而谋划这一切的人正是科林斯的祖先。」

 卡内尔回忆起曾经的时代,说道。

 「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这件法衣曾经是城堡中掌管“根之国”的神官的象征。他们地位底下,受人蔑视。后来,在城堡中被权势者所欺的人聚集到了科林斯的身边,为了追求新的荣耀而离开了城堡,前往侍奉另一个神——侍奉一位允许人民拥有死亡的神。」

 「但是,城堡里的神否定了这一新生意志的萌芽,此后,带着憎恶反复攻击卡塔库姆……」

 听了基尼斯的话,卡内尔静静地点头。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棵树?」

 「斩了它!」

 卡内尔的回答十分明快。

 「把它的树干作为剑苗(S p a d e)来培育,将其上的刻印(S p e l l)分在两把宝剑之上。根则成为珍贵的告死鸟(R a v e n)的苗。剩下的部分则烧掉精制,作为试炼者之灰保存起来。就像这把宝剑像这次一样遭到损毁,也能复活一样。以上就是科林斯的始祖们经过漫长的战斗,确定下来的卡塔库姆的秘仪的法则,也是另一个神的存在方式。」

 大家都感慨万千地仰望着这棵大树。

 树没有继续伸展的迹象,茂盛的枝叶给人以清爽之感,仿佛在等待着自己被斩断的瞬间一样。

 贝尔真挚地凝视着这棵树,心中总算是有种得到了回报的感觉。她觉得,这才是自己拿着那把剑向这个国家的神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拉布莱克=贝尔殿下。」

 突然,卡内尔叫了一声。

 贝尔收回视线,吓了一跳。科林斯的人全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贝尔。这种近乎危险的笔直目光,可以说正是科林斯人的特征。

 「什么事?」

 贝尔有点胆怯地问道。

 「这是四大不动宫一致决定的。」

 「嗯…」

 「我们想拜托贝尔殿下斩断这棵树。」

 「让我?」

 贝尔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指派这么重要的角色。她没想到的还有,周围的剑士们一听到卡内尔的声音,就齐声为贝尔呐喊。

 「拉布莱克=贝尔!」

 「野蛮(B e a s t y)之美!」

 「她的剑连神都能斩杀!」

 就像是在戏弄她一般,贝涅和米斯特等人也顺着这个调子,得意忘形地放声大笑。贝尔怅然地——展露笑容。

 「你用那把剑解放了城堡之神的情感,只有你才能了结这个秘仪,我希望你能亲眼见证这个秘仪的结局。」

 卡内尔说道。一旁的桑迪也附和道:“请务必这样做”,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一眨眼就把贝尔围了起来,以一副邀请者的姿态等待着贝尔的回答。

 贝尔苦笑道。

 「就算由我斩了它,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事哦。最重要的事情,一定已经结束了。」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贝尔把手放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柄上。

 「不过,如果能用这棵树试试我的剑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哇”的一声,人们沸腾了。不,已经可以说是狂欢了。剑士们像是在许愿一般,触碰着贝尔的手臂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贝尔也笑着做出回应,用拳头抵住大家的肩膀。在拥挤得一塌糊涂的人群之中,贝尔终于站到了树的跟前。

 肩头的铁环“哗啦”一声脱落,贝尔挥舞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威容震撼着观众的眼球。

 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肩头平静下来,发出吐息。她用剑尖对准树梢,直指天道。贝尔就像申请居合之人一样,行了一礼。

 剑充满了感应,顿时充满了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 发出咆哮,释放出其内在无尽的力量,展现出类似于枪尖的锐利而优雅的形状。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

 这正是剑的意志。

 而巍然耸立在眼前的刻印(S p e l l),也同样指向这至高的目标。

 (一定,会有回报的吧。)

 贝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吻了吻“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她那毫无做作的魅惑动作,让剑士们瞬间麻痹了。

 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站在贝尔的周围,围着神树,每个人都向手上泼去散发着磷光的水,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描绘出印记(S p e l l)。象征着吊唁的印记(S p e l l)化为祝福,在周围降下光之雨。年幼的科林斯们跟随年轻的科林斯剑士们,围在神树旁,高声吟诵悼词。

 呼吸越来越急促,贝尔的脚发出声响,向前迈步。

 「会往那边倒哦。」

 她扬了扬下巴,提醒大家注意。

 突然,剑上充满了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感应,强烈的咆哮伴与悼词的咏唱之音共同响彻花园。

 贝尔猛然睁开了眼睛。脚下的土被挖了起来,贝尔注入浑身的力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重量瞬间消失,化作了白银的闪光。

 仿佛被树吸了进去一般,闪光触碰到了树干、切入、穿过。

 紧随其后,高亢的剑击之音殷殷回响。一瞬间之后,树梢突然倾斜。科林斯等人立刻退了下去。贝尔以挥剑的姿势抬起了头,看着缓缓倒下的树。

 (斩断了…)

 她心中有着这样的感慨。在斩断神之树的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了满溢在剑刃之中的神之树的感应。

 “走吧。”神之树说道,“向其他的众多的神,挥下扬弃之刃吧”。

 随着一声巨响,神之树倒下了。科林斯一族的祝福与吊唁的咏唱依然持续不断。那是一首赞颂终将死亡握于自己手中的人民的无数思念的悼歌。

 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鸟花

 以我等之尸骸扎根

 带着死亡之寄语起飞的鸟儿啊

 在那黑色的花朵附近,我等在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下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

 我等慎重发问。

 我们将经历了珍贵战争的战士祭祀于此

 用我们如今奉上的这把剑

 断绝久远的恩怨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获得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被卡塔库姆的秘仪迷住的大家都带着一脸沉思的表情转移了地点。

 「通往旅行的“钥匙”,就存在于秩序上最大的人的影子之中。」

 基尼斯喊了起来,面前的酒杯已经早就空了好几个。

 大家都来到了“阿玛莱特”酒馆里。真是个大家庭。最近,再也没有比“阿玛莱特”生意更好的店了。不管怎么说,在基尼斯的率领下离开城堡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里。而本来就偏向于住在都市(P a r k)“里面”的剑士们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哈吉斯一开始也有些不高兴,但看到如此生意如此繁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仅如此,当他知道这里的所有剑士都想把剑献给卡塔库姆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说!」

 哈吉斯生气了。他说,自己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就会增建旅馆了。

 「我也是终有一天会被卡塔库姆照料的人。为了保护那里,我也战斗过很多次。」

 他说道。因此,剑士们得以以极低的价格住进了旅馆。

 如今,科林斯的主要成员也参加了宴会,聚集在“阿玛莱特”酒馆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大街。众人不分“里面”与“外面”地交换酒杯。基尼斯的饶舌之声不绝于耳。

 「听好了,贝尔。“钥匙”就存在于秩序的中心那片漆黑的影子里。所谓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就是这个意思,然后,我们必须把它弄到手里。」

 贝尔窃笑着,向着这位“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基尼斯的口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说实话,贝尔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基尼斯想要传达给她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们要得到它的理由只有一个。在神的秩序消失之后,能够平等地成为人民的象征之物就只有它了。它才是能够正确地统领人民的“钥匙”。对了,贝尔,你打算怎么演奏“钥匙”呢?」

 「这个嘛…」

 关于这一点,贝尔在心中也已经有了预预估。准确地说,她确信自己只能这么做。但此时,贝尔却故意歪起了头。

 「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坚守卡塔库姆,奔赴扬弃“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的战争。就像你解放了神的情感,扬弃了神与人民一样。在这个过程中,“钥匙”将作为非常重要的存在,被置于我们和城中主族的战斗的漩涡之中。」

 基尼斯在这里咳嗽了一声。

 「你会如何演奏“钥匙”呢?」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基尼斯的表情虽然很认真,但他的眼睛里却洋溢着笑意。

 「我一直是为了探寻自我而挥剑。」

 贝尔随口答道。

 「话说回来,扬弃“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对吧?」

 贝尔佩服地说道。基尼斯微微一笑。

 「这未必是一场众望所归的战斗,或许会非常艰辛吧。就像你今后要踏上的道路一样。但很明显,它将成为引导Paradise·Shift的第一个音符。我满怀期待地相信,Paradise·Shift的线索一定会被你的剑开辟出来。」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你总是能在破坏之中达成生成。就像这才是你的那把剑的刻印(S p e l l)的效果一样。基尔的剑带来了炽热,阿德尼斯的剑带来了腐败。而你的这把剑,又到底会给旅行的“钥匙”带来什么呢?」

 「这个嘛。」

 贝尔若无其事地望着基尼斯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们已经知道了卡塔库姆的秘仪。」

 基尼斯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周围正在举行热闹的宴会。其中,基尼斯实际上看上去毫无醉意。

 「我们和城中主族之间围绕着“钥匙”的战争,一定会是一场惨烈的战争。首先,加普殿下一定会企图破坏“钥匙”,因为那就是他所追求的秩序的形态,这就足够成为他的理由了。然而,这是意图将国家的天平固定住的想法。天平经常晃动,而将其秤动(B a l a n c e)表现出来,则是我们的职责。」

 「看来以后会有很多开心的事啊。」

 贝尔满不在乎地说道。基尼斯再次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认为这是一场关于“墙壁”的战斗。」

 「墙壁…?」

 「墙壁在将诸多的行径挡在外面的同时,也保护了其内部的东西。自己是被墙壁阻挡了,还是被墙保护了?争执的原因就在这里。而“钥匙”,则是能翻越墙壁的高台,是让门出现在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的墙壁上的魔法。」

 「这么说来,我不就成了“钥匙”了吗?」

 贝尔开玩笑般的低语道。基尼斯的全身都对此起了反应。贝尔仿佛能看到巨大的期待在基尼斯的心中翻腾。如今,基尼斯拼命忍住将贝尔推崇起来的冲动。那冲动近乎于信仰——是让贝尔孤独、让贝尔疯狂的信仰。

 贝尔眯起眼睛看了看基尼斯,满怀感激地说。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才挥剑的。而且挥剑这件事,既是为了他人,也会伤害到他人。这是我从你们这里学来的。」

 这时,贝尔突然感到“孤独”无声地向自己爬了过来。贝尔将其推开,继续说道。

 「你的话语就是我的希望。我的剑,有着在在破坏中生成什么的可能性,这给了我勇气。」

 基尼斯点了点头。他的眼中闪着激烈的光芒。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我发誓。无论我们在你的身上发现了何种的希望,也一定不会因推崇你而让你感到孤独。就算为此,我必须把剑指向你,也一定…」

 「我知道。」

 贝尔真切地低语。

 「我知道哦。」

 基尼斯的表情奇怪地扭曲了。

 「总有一天……在争斗中,“钥匙”会被破坏……」

 在经过了无比的努力之后,基尼斯咽下了更多的话语。无论基尼斯再往下说些什么,都会对贝尔产生一种强制的影响。这份强制,正是以“基尼斯等人是贝尔的朋友”这个事实为后盾。若是无法满足自己的期待,还谈什么朋友?无论基尼斯本人是否有着这样的想法,他的话语都会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的语境。所以,基尼斯选择缄口不言。

 贝尔装作没听见,回头看了看因宴会而沸腾的店内,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为了探寻我自己而挥剑。无论何时何地。」

 她反复嘟囔着。这是她能说出的唯一的话语。

 这时,店里的喧闹又带上了另一种色彩。

 原因在店外。贝尔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怎么了…?」

 贝尔无意中看了看基尼斯,而他竟然在窃笑。刚才那痛切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基尼斯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看着贝尔。

 这时贝尔才发现,贝涅和米斯特他们的身影不见了。

 贝尔吓了一跳。胸口莫名地跳了起来。在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不是坏事。店外,呼唤贝尔的声音越来越响,店里的人都转头看向贝尔。

 「谋士……吗?」

 贝尔一脸困扰地嘟囔着,基尼斯咧嘴一笑,站了起来。

 「在叫你哦。」

 贝尔苦笑着站起来,和基尼斯一起走出了店。

 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贝尔先一步踏出玄关,然后哑然无语。

 那里有一只巨大的龟。是供两、三人乘坐的轻量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

 突然,米斯特站在一旁,拍了拍贝尔的肩膀。

 「我觉得你的旅行需要这个。」

 贝尔吓了一跳,看向米斯特。

 「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过去吗?」

 面对着做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的米斯特,贝尔无言以对。

 「我从我们手里的家伙里,挑了一个你一定会最喜欢的。怎么样?」

 克劳德拍着龟的脖子说道。

 贝尔困惑地看着乌龟。高高的圆形屋顶般的龟壳被加工成帆布状,泛着灰绿色的光芒。坚硬的脚和镶着黄色利爪的脚腕有力地站在大地上,尖尖的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可爱感。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贝尔仿佛在龟那狰狞而又略显滑稽的深褐色眼睛里看到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勇往直前的意志。对于乌龟,贝尔常常这么想: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氛围。特别是这家伙的目光,它明明是超然地看着贝尔,却一脸试探的表情,好像在试探贝尔是不是值得自己背在背上的人,试探着贝尔想让自己往哪里走去。

 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而且将这种表情写在了脸上。“哇”的一声,长脚族(F r o g g y)沸腾了。他们把自己的财产拱手相让,竟然还能高兴到这种地步,就连贝尔都感到吃惊。

 「有名字吗,它?」

 贝尔问道。

 「基姆雷特。」

 米斯特自豪地回答。

 「请多关照,基姆。」

 贝尔立刻用爱称叫起了他。乌龟发出深深的鼻息,晃了晃尖尖的头,就好像在说期待着贝尔的演奏一样。在这一点上,贝尔很自卑。她对剑以外的乐器都不熟悉。就连演奏这只乌龟的乐器,自己都没有。

 贝涅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站在贝尔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个送给你吧。」

 贝涅把一件外表极其流畅的弦乐器交给了不知所措的贝尔。接着又向她递过一个盒子。很明显,那是一个自鸣琴(O r g e l)。为了能在不同的场合演奏出不同的音色,自鸣琴(O r g e l)有数个把手。两件乐器都是用上等的水钢制成的。

 「这难道是你造的?」

 「是克劳德帮忙造的。你喜欢吗?」

 贝尔大大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眼泪渗了出来。果然,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最初的旋律,果然还是要由你亲手弹出。这样才能更方便地让它动起来,也更容易在你和甲伡花(T u m b l e r)之间建立信赖。」

 说着,贝涅把脸凑近了贝尔。

 「一路顺风,贝尔。」

 按照礼法,贝涅亲吻了贝尔的脸颊。贝尔也做出回礼,接着又逐一亲吻(K i s s)了米斯特和克劳德等人。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的。」

 接受了贝尔的吻的基尼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说道。贝尔连连点头。

 「好了,那就最后一件吧。」

 随着基尼斯的声音,一直待在店内的科林斯等人走了过来。

 「贝尔殿下,这个。」

 桑迪=科林斯交给她的,竟然是一件红色的法衣。

 「这是……」

 「这是我们的秘仪的法衣,和城堡里的法衣不同,是用无数的水钢丝线织成的。法衣上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印记(S p e l l),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作为旅行的装束,它不是很不错吗?」

 非常不错。贝尔感到心被填满了。

 她心痛地想起在卡塔库姆中,桑迪说过的“这原本应该是由阿德尼斯穿着的”这句话。这件衣服就像是自己与阿德尼斯,以及和众多其他人的生命交错、以致于交合在一起的证明。

 与世界交合,在保持自我的情况下染上世界的色彩——

 这正是贝尔的痛切希望,也是从现在开始想要得到的由缘。而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其象征。

 贝尔坚定地站定,和大家互相看了看。有基尼斯,有贝涅。米斯特、克劳德,还有他们的家族。科林斯等人、哈吉斯和众多剑士们全体出动,为贝尔送行。贝尔将他们的身影沁入心中。这是多么豪华的一场启程啊。对于现在的诀别,她没有一丝后悔。

 「我确实在这个国家生活过…」

 贝尔咬紧牙关,说道。

 「谢谢。」

 告别明朗地结束了。

 4

 甲伡花(T u m b l e r)走在大道上,穿过了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街区。四周蓝色的砖瓦,显示出这里是上位东(T o p E a s t)的城区。

 甲伡花(T u m b l e r)继续沿着墙壁往前走。不久,贝尔看到了一扇大门。

 贝尔突然回过神来。她将思绪的从离别的记忆中抽出,慌忙让乌龟停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那里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

 (从这里出去吧——)

 曾几何时见到的原风景的声音在贝尔胸中回响。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一定不是这里——)

 第一次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相遇时,贝尔心中的门紧紧地关闭着——就和现在耸立在眼前的门一样。贝尔浑身一震。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内急剧膨胀。自己终于来到了这里——这样的感慨成为力量的源泉,差点儿让贝尔向大门发起突击。

 EEE…

 敏锐地察觉道贝尔的气息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就在这时。

 「喂,你来这扇门有什么事吗?」

 贝尔的头顶传来浑厚的声音。

 接着,门上的城楼亮起了光。贝尔又抬头看了看。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灯,正俯视着贝尔。他是即将年过壮龄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人。

 「你是?」

 「我吗?我叫伊克斯,是这里的门卫。我已经和这个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个男人乍一看给人以愚钝的印象,眼神却格外锐利。男人和蔼的态度中完美地融合了尚武的剑士的风采。作为剑士的健全衰老就体现在他的身上。

 「我想从这扇门出去,你能帮我开门吗?」

 门卫仔细地看了看身穿红衣的贝尔。

 「你要去哪里?」

 贝尔的回答很明快。

 「我要去旅行。」

 就在这时。门卫笑了起来。

 「哈哈。」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对着显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的男人,贝尔微微皱起眉头。结果,他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我等你好久了。」

 「我…?」

 贝尔瞪大了眼睛。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送别。

 「曾经,有个人和你一样说要出去旅行,然后打开了这扇门。他是一个名叫拉布莱克=曦安的男人。不光是这个人,各种各样的人都会从这里进出。特别是旅行者(N o m a d),所有的旅行者(N o m a d)都是从这扇门出去的。我知道你是曦安殿下的弟子哦。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也是踏上旅途。只要是和这扇门有关的事,我都会事先调查清楚。」

 「嘿唉。」

 贝尔由衷地表示佩服。更让她吃惊的是,在这种场合,竟然还有人亲切地迎接自己。但是,门卫却一脸有些为难地盯着贝尔。

 「我现在还记得把曦安殿下从这里送走之时的事。不,是打开这扇门之前的事。」

 「嗯?」

 「当时的我是这么问的:你已经万事俱备了吗?」

 贝尔微微歪起了头。

 「我们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扇门。比起当剑士,守卫这扇门更重要。我们送走了许许多多的旅行者(N o m a d),对于每个人,我们都会这么问。」

 门卫并没有展现出特别自豪的样子,而是恳切地对贝尔说道。

 「不是吗?我是和这扇门一起生活的。不管什么样的人要以什么样的理由通过这扇门,在那之前,只要我不决定开门,他们都无可奈何。我总是在想,我打开这个门,是为了通过这扇门的人吗?还是为了神的心意?还是为了这座都市(P a r k)?以及,打开这扇门,对这扇门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否则,我会觉得对不起这扇门。这扇大门很气派吧?这家伙对我来说就像是整个都市(P a r k)一样。偶尔,我也不得不为了保护重要之物而把这家伙关得紧紧的。你明白了吧?尤其是对方是旅行者(N o m a d)的时候,我更要慎重。」

 「嗯,我很清楚。」

 「那么,你现在已经准备万全了吧?看样子我好像不用担心你些什么了。但是,请你再回想一下,你是不是把悲伤的事、怨恨的事抛在都市(P a r k)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好好确认一下吧。确认一下,你即使如此也要通过这里的理由,是不是好好存于你的心中。既然要把你送出这里,那我就不能让这扇门遭遇悲伤。」

 贝尔爽朗地笑了。面对这十分充分的询问,她简短而明确地做出了回答。

 「我已准备万全。」

 门卫佩服地叹了口气。

 「不错的表情。确实能让我感到安心。高兴一点吧,你没问题的。你拥有足以让这扇门自豪的东西。」

 贝尔耸了耸肩。她的心情并不坏。门卫淳朴的话语让她有些难为情。

 「好了,我马上就开门,你稍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把助手们叫醒,否则就没法开门了。这扇气派的门,凭我一个人是打不开的。我马上去准备,你就在那里等着吧。尽量把你的脸对着门,好让门记住你。这就是这个门的名誉。那么,我马上去准备。」

 门卫放心地走下高台。

 「喂,起床了,瓦!蔡特!醒醒!你们的客人来了!」

 他一边粗鲁地大声怒吼,一边走进紧邻大门的宿舍。

 门的周围顿时慌乱起来,贝尔把脚搭在乌龟上,按门卫所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装饰在门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渐渐变为青色,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直到门打开为止,贝尔都将自己再次沉入了记忆的阴影之中。

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②